坏了。没那么不凑巧吧。
俞海生不近视,但眯眼睛试图看清。
就在这时,南迦声音从背后传来:“睡不着?”
俞海生没回身,不知道他是到现在一直醒着还是被自己吵醒的,声音闷闷懒懒,还有点哑。
俞海生背对着他回了一个嗯。
紧接着他听见背后窸窸窣窣,南迦伸手戳了他后背一下,“这个给你。”
俞海生翻到正面,昏暗里接过时摸到了南迦的手指。
那是一罐刻着尼泊尔语的小塑料瓶,里面液体微微倾斜,流动不快,有一定粘稠度。
南迦说:“里面有薰衣草,还有些别的东西,都是天然的,材质很安全。睡不着往手腕上滴两滴,驱虫止痒,对睡眠也好。”
俞海生说谢谢,握着瓶子没动。这一幕隐约眼熟。
“我劝你还是涂一点,”南迦换个姿势平躺,“山里不比城市,等你睡着了不一定有什么东西爬上来。”
俞海生在他面前很听劝一人,没吭声照做,一股草木味迅速被推开,整个屋子都是淡淡的味道,很好闻,让人跟着放松下来。
俞海生笑了,“你怎么什么都有啊,这又是从哪变出来的?”
“你管我,”南迦臭屁哼了一声,“哪有人像我这么贴心的。”
语气有些夸张,俞海生觉得他很可爱,又觉得完了,但嘴上笑意不减,“是啊,没人比你贴心,”他顿一下,又跟了句,“也没人比你好。”
话音刚落,气氛肉眼可见的凝固,但俞海生不后悔这么说,说完甚至觉得比刚才要舒服,浑身上下都舒展开了。
两人都是平躺着,但谁也没侧头看对方。
被子动了一下,木板发出轻微响声。南迦看着天花板,语气平平问:“为什么来这。”
同样的问题第二次出现,那只淡粉色的千纸鹤不由得让俞海生多想,宾语是尼泊尔还是布达村。
他没回,南迦也不介意,继续淡淡道:“这里……你也看到了,有很多很多木棉树、乌鸦、蝉鸣,还有许多条叫哈里的大黄狗。对,现在的哈里只是之前她妈妈生的其中一只,生老病死,送走后留下的那只。哦,往远走点还有豹子。”
俞海生认真听他讲这些,这是他第一次向自己介绍一个没有任何特色的地方。
南迦伸手悬空,试图抓在屋顶的灯泡,“从加德满都来这要大半天,还好现在是四月,过两个月,不,过一个月再来,光是路上就够你受的了。而且全年闷热潮湿,洗澡也不方便,人也……硬要说的话可能树多一点,这不是废话。”
说到这南迦笑了,“总之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山村,其实什么也没有。”
后来俞海生又听到他隐约说了句,声音不大,也可能是自言自语。
南迦说,在这个时代,失去土地就无法生活的人,你会不会觉得奇怪。
他想思考这句话的意思,可哪怕脑袋还没开始转,直觉第一个回应就是不奇怪。不奇怪为什么有这样的问题,不奇怪南迦在想什么,不奇怪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没有任何值得奇怪的东西。一切事物围绕南迦展开,盘根错节地生出许多条枝蔓,弯弯绕绕是它的本来形状,哪里有横平竖直的道理。
和南迦有关的一切都充满未知,他甚至感谢这段旅程给了自己接触到南迦的机会。总有些人和事不会出现在日常生活里,与它们拥抱、感受,无论好的坏的东西,无论得失,这才是旅途的魅力。
不是吃饭睡觉这种必要的生存条件,他想,没有也不会死,但。
但有和没有,差别可太大了,尤其对自己来说。
而南迦只需要是南迦,这就够了。规规矩矩才奇怪。
所以他坦然开口:“不奇怪啊,怎么会奇怪,我只是想和你一起,所以哪里都不奇怪。而且,这是你长大的地方,你愿意带我来,向我介绍你的家人,现在还能躺在一张床上,怎么算也是我赚了好吧。”
说到这俞海生故意拔高语气,“你可别忘了我喜欢你。”
南迦看他一眼。
“家人,”南迦念这两个字,缓缓笑了,“她们不是我的家人。”
俞海生疑惑侧头。
南迦却只是伸手在空中舒展右手,指节从小拇指到大拇指一点点收起,攥成拳又张开,定定看着掌心。
“塔拉是捡来的孩子,我也是,至于阿曼姐姐……阿曼姐姐就只是阿曼姐姐,她很好,很厉害,也很自由,她不属于任何人。”
南迦笑着放下手闭眼,枕在脑袋后,“你也是。还记得我和你讲很喜欢你的名字吗,是真的,好听,好看,也很像你。海、生,海生,多好的两个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意,但每个字听得都很清晰。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南迦念自己的名字,不是小鱼,不是俞海生,而是海生,虽然不连贯,但听上去太好听了。
美丽寒冷又客观,俞海生想到广寒这个词,紧接着他又想到星眸,因为月光打下来了,月亮旁边本就该有星星。
这样的南迦对他说,你可以去往任何地方,小鱼。但人只有一辈子,你要为自己而活,别被困住,这就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