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南迦点头,“这边路不好走,普通司机不愿意来。和他们比较熟了,说给孩子们送东西的话,不加钱也接。不过一码归一码,这是他们应得的,多两倍三倍也很正常。”
南迦望着穆卡利的小喇嘛们说:“这里很不错吧。”
嗯,俞海生说,这里很好。
南迦笑了,我们走吧,今天中途不停车休息了,直接回布达村。
八点整,南迦左右各背了个包,手里拉着行李出来,俞海生想接,被一个眼神制止了。等南迦和司机把东西放好,小喇嘛们围过来,齐夏和杜杜也在。
齐夏对俞海生和南迦说,随时欢迎你们回来,穆卡利永远为你们敞开大门。说完他走上前用力抱了下俞海生,然后望着他。俞海生看见了齐夏眼眶潮湿。
杜杜慢慢走上来,把手里的金盏花围在俞海生脖子上,然后笑着拍拍他的头,来回摸,俞海生一面感动一面哭笑不得。杜杜紧接着又把另一串戴在南迦身上,南迦轻轻弯腰,搂了一下杜杜,说下次再见。
杜杜说好。
和来时一样多的哈达和花,俞海生转头又深深看他们一眼,用眼睛代替相机记下这一幕。
挂在墙上的相片代替无法相见的时间,放在心里的相片指引人终有一天重逢。
八点十分,车开了,沿着相同的路。南迦和俞海生坐在行驶方向的同一侧,对面放着他们的包。
南迦突然说,我给你唱首歌吧。
俞海生说好。
熟悉的旋律哼起,南迦唱着“come back to me”注视着平行掠过的山和灌木林,车拐弯,雪山逐渐变小,然后看不见了。
唱完一遍,南迦身子一歪靠在俞海生右肩膀。谁也没在说话,引擎的白噪音昏昏欲睡。俞海生右侧偶尔传来一阵低低的“come back to me”,和皮肤下的骨肉共震。
身体放松,意识飘远。俞海生想到昨晚打开微博准备编辑前,刷到了一个E开头博主的文章。浏览了一半,消息提示震动。点开是他妈妈,交代俞海生21号下午五点准时在xx餐厅,注意着装。一场未经当事人同意安排的相亲。
“嗡”,手机再次震动,是他爸发的,大致意思都一样。他的父母向来都这样,奇怪的心有灵犀,又仿佛没商量好似的。
不是第一次,俞海生之前觉得无所谓,恰到好处不进不退,不让女孩子难堪,也不驳父母的面子。然而昨晚看到的那一刻,他第一反应是拒绝,手指按上屏幕,想了想停下,直到自动锁屏。
像一枚石子投进夜晚的湖面,只是一小圈荡开的涟漪,却足以搅乱月亮平静的倒影。
右手握着南迦,不知道他睡没睡着。
俞海生深呼吸,左手划开手机,打开微信,九字输入法点了几下,半分钟不到,他又把手机放回兜里。
已发送信息栏写着三个字,我不去。
至于那条浏览一半的微博,是一个关于牡蛎的故事*——
1954年,生物节律研究者F.A.Brown从康奈提格的海边挖下来了一批牡蛎移入人造玻璃箱研究。
牡蛎会随着潮水的涨落而起居。前两个星期里一切如常,牡蛎们依然按照它们正常的规律生活:它们时而缩回去,时而张开壳,捕捉海水里的浮游生物喂养自己。一切遵循着遥远的康奈提格海岸的潮起潮落。
而接下来的两星期里,事情开始变化且难以解释。牡蛎依旧一下一下动,但节律却不再与康奈提格的潮汐变化吻合了。Brown发现,不仅与康奈提格不符,也不符合科学所知的任何一张潮汐表。
经过反复计算,Brown意识到,牡蛎们依照的是芝加哥的涨潮时间。但芝加哥没有海。
尽管牡蛎们被挪到实验室里的人造海水中,尽管不见天日无法回到故土,它们却有意识无意识的知晓海的存在,因为它们的祖先已经在海边生活了几亿年。它们离开了海,但海不会离开它们。
人们开始猜测,是牡蛎感知到了气压的变化,从中反推出了潮汐应来的时间而改变自己应有的节律吗?
故事停在这里,俞海生没有看到最后。他也问自己相同的问题。
如果芝加哥没有海,那牡蛎的那片海到底在哪里?
不存在地球任何一个角落的海,也可以确切地主宰生命的开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