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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清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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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迦,”俞海生尽量让自己每个字都清晰,十分郑重地说,“该醒了。”

耳朵边能听到细微的气息,似乎疑惑。

俞海生继续讲下去,“天底下没有任何人比我更想留在这,如果能交换,我愿意把我的全部都给出去,只要我能留在这,你知道吗南迦。”

“可是这不现实,实际上我连此刻都小心翼翼地祈求,至少让我把话说完再醒过来。”

他语速加快,但依旧温和,“你和我说要我信你,我当然信你,我一直信你,不然怎么会等了你这么多年。所以你也要信我好不好?”

“你信我。”俞海生仰头喘气,他眨眨眼睛。

“你信我,我们一定会再相见。我保证。”

说完这句,其实梦就该醒了,甚至当俞海生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时就应该醒了,只是那个时候他对自己仁慈了片刻。

画面开始破碎,一块一块从天上塌落,一切都轻柔地没有砸伤任何人。

就在最后一块发着白光的瓦片消失前,俞海生听见那个唱歌似的声音说,好,我信你。

没有玩笑化,很坚定。

滴——滴——滴——

这次是真醒了吗,俞海生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伸手摸到手机,是2023年2月7日,14点33分。

他用力掐自己大腿,好痛。

俞海生笑了,笑声逐渐变弱,断断续续地,最后化成鼻子的气音,嘴还张着,但声带没震动。

有多少年没梦到南迦了?从18年往后,俞海生数了数,往少了说也有五年了。

是的,现实没有完满的结局。什么思念的人会在梦中重逢,最后一次从尼泊尔回来的半年内确实,每晚每晚地做梦,睡得一点也不好,不过如果可以他愿意一直这样下去。

但命运不想放过他,半年不到,真就几乎没再梦到了。相反的,没有颓废,甚至精神头很足,工作效率高了不少。

命运和他说,你要扮演一个正常人去生活,你要养足精神,养好身体,不要想东想西,这是为你好。

不要,他问命运,你带我回去好不好。命运摇了摇头,人无法回到过去,但可以去往未来。

俞海生茫然抬头。他看不见命运长什么样子,眼前只有一阵阵覆上沙滩边缘的海。

他伸手抓住海水,而水应该是抓不住的,不断地从指缝溜走。他索性用身体搂住,跌入水里,耳朵朦胧,鼓胀,好像过去了很多年。

俞海生从床上坐起,外面的天很蓝,他下去打开窗户,风温柔刮过,吹起一张放在红木桌角的长方形的纸。

他弯腰捡起,上面印着成都天府国际机场T1——加德满都特里布万国际机场国际航站楼,9:35——10:45,四川航空3UXXXX,空客319,日期2023年2月8日。

放回桌面,用盒子压好后,俞海生一顿,手伸向盒子正面的锁,轻轻一掰,锁扣应声弹开,黑色绒布上安放着半颗天珠。

他伸手拿出来,再次挂上自己的脖子。

几乎是在那天接到南迦打来的电话的一刻,他就已经想好了要去找他,怎么挂掉的电话不知道,不记得,不重要,他只知道他要去加德满都找他。

俞父俞母听说后自然想阻止,可他们已经老了,看着如今三十三岁的儿子,岁月带来的不仅是长年累月的家庭矛盾,有什么根深蒂固的顽结好像也在老去。

这些年来无数的争吵在得知自己儿子去尼泊尔是为了一个男人的那天达到峰值,他们试图用以往红白脸的方式解决,然而俞海生已经变了,他软硬都不吃。

俞父俞母寄希望于对方消失,再也不联系自己儿子,事实上前些年的确如此,无论因为什么,两人松懈下来,开始往里面穿插介绍女孩子。俞海生平时也不理他们,这种时候更是找不到人。

他的身影愈来愈高大,给了俞父俞母莫名的威慑,但俞海生没说过一句重话,他只是沉默,所以时间久了,这份沉默从指责的导火索逐渐变成气氛传染病毒,扩散到这个三口之家的每个角落。

直到那个谁也未曾想到的电话。俞父俞母对其又恨又不得不承认的感恩。

那是他们三十三岁的儿子这些年来第一次主动找他们谈话,和多年前的那天一样,坐在他们对面,坐在同一张餐桌前。

他们听见他们儿子喊,爸,妈。

俞父俞母眼睛一下子湿了。

俞海生顿了一下,声音沉稳,“我要去尼泊尔,机票已经买好了。”

他注意到对面的两个老人想开口,但并没停下,“这么多年我也不是没想过有另外一种生活的可能性,所以在合理范围内,我都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和其他正常人没区别。如果他不联系我,我真的想好再也不打扰他了,反正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可是没有如果,”俞海生看向父母眼角的皱纹,“爸,妈,我不恨你们,我知道可能哪怕这个年纪了,你们自己也有很多无法理解的事。但这太正常了,每个人都有不理解的,但不理解不代表错误。我给他打电话的那一刻,不,是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甚至都已经觉得这么死了也很好。”

他声音颤抖,不是在哭,好像只是生理条件反射,手也有点颤,“爸,妈,我真的试过了,试过了所以知道不行。”

俞海生双手落在老桌上交叠在一起,手指慢慢摩挲,“我是真的很喜欢他,我爱他,一定是他才行。”

这个熟悉的小动作让俞母没忍住哭出声。

她的儿子走得太远了,所以不再是无法掌控的愤怒,更多的是茫然无助。而在今天,她看到儿子回头,依旧是不远不近的距离,但转过身时,俞母看到了他手里抱着一个脱了线的毛绒大熊。熊太破了,也太老了,还脱了线,头无力地搭在一边,露出发黄的棉花。

俞海生很珍惜地抱着,一只手扶着那个头。

俞父深深叹了口气,扶着俞母的肩膀。等到俞母哭完,两个人没再说话,转身回他们的卧室。

非典型原生家庭生长痛,没有那么多抱怨,大家都是第一次做人,哪怕有很难沟通的问题,也无法完全抹除带给他生命这一事实。何况,除了价值观差异,他们也并非没有感情。

此刻除了苦涩,还有一份释怀的悲哀,不消极,只是淡淡的。

亲子间的战场从来没有胜者与败兵,无法很好解决的问题放纵,只会互相伤害。

俞海生选择把问题好好包起来。

既然命运曾对他开过玩笑,也给予他机会,那不如把这个包裹也扔给它,别再纠结了,好的坏的都是人生的一部分。

这也是南迦带给他的改变,俞海生平等地怀念有关那里的一切。

闭着眼往后倒,客厅的灯映在眼里是橙红色的。

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哪怕止不住眼泪,俞海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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