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长乐这才明白,为何掌门对师父如此关心,那些看似平常的探望背后,藏着数百年相携相伴的师门之情。
“三师兄……”姜照寒轻轻摇头,"每次四师兄去探望,他都只是在丹房里炼丹,聊起二师姐,他不是沉默不语,就是激动异常。”
不知不觉已夕阳西斜,将二人的影子拉得修长。一壶茶渐渐见底,而师徒之间的距离,却在这一席长谈中拉近了许多。
“从那以后,六师弟在獬豸堂事忙,渐渐的,除了四师兄偶尔来看我,漫雪谷的梨花开了又落,再也没有第二人来赏花。”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说不出的寂寥,“四师兄让我收徒,也有希望我身边有个人之意。”
“然后……你就来了……”
燕长乐终于明白师父这几日为何总是望着梨花林。原来这片花海,承载着他与同门的回忆,是那说不尽的遗憾过往。
“师父,”她接过姜照寒手中见底的茶杯,斟满,递上最后一杯茶,“那以后每年梨花盛开时,弟子都陪您赏花品茶。”
姜照寒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燕长乐看不懂的情绪,轻轻颔首,唇角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好。”
夜幕降临,梨花在月光下更显素净,燕长乐收拾茶具离去。
走出房间时,燕长乐回头望去,见师父依旧站在窗前,月光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辉。
梨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那些未尽的故事。
漫雪谷的梨花年复一年地盛开,而含光阁中,终于再次有了共同赏花人的。或许有一天,当梨花再次开满枝头时,那些离散的人都能重聚。
燕长乐清理好茶具,回到房间,脑海中还回荡这今日的故事。
她突然很想宁行炀。
宁行炀的母亲曾在长公主府任职,她的母亲对下人一向宽和,也是靠着长公主牵线,原夫人嫁给了当时刚刚中举的宁大人。
仅仅靠着这一点情宜,宁家夫妇愿意在长宁侯府被抄之前迎她入府。
长公主从没想过在女儿十二岁时就要把她嫁出去,她的嫁妆都没有攒齐,更别提嫁衣,长公主只能将自己的嫁衣改一改,穿在她身上依旧是小孩罩着大人的服饰。
她的婚礼十分简陋,三书六礼仅五日走完,那段时间大家都知道了皇帝要整治长宁侯,也无人敢来庆贺。
她与宁行炀就在仅二人父母见证的礼堂中拜了天地,那时她十二岁,宁行炀十五岁。
当日晚上,燕长乐坐在新房里怕的要命,她不知道为何母亲突然强行将她嫁进宁府,上花轿前还哭着让她活下去。
宁行炀走进新房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她从没见过这个人,不知他是什么模样,什么性格,会不会对她不好。
宁行炀看到坐在床上颤抖的她,叹了一口气,并未近身,只是用喜秤掀了盖头,并告诉她,这里是她的房间,他的房间在对面,有什么需求可以找他,便离开了。
她的贴身丫鬟抱影和她一样大,也来到了宁府,那天晚上她们相携而眠,度过了在宁府的第一个晚上。
第二日一早,宁行炀来到她房间外轻敲房门时,她醒来看着陌生的床帐还很懵,急忙洗漱后将宁行炀迎进来。
宁行炀看她没有昨晚那么紧张了,便对她说明了他叫宁行炀,有一个弟弟叫宁行昌,她的父母将她嫁给他避祸,以后他会保护她。
他们一起去敬茶,宁家二老对着她欲言又止,还是说了她父亲在婚礼第二日清晨就被下狱的事。
燕长乐当时就觉天昏地暗,想不顾一切的冲进宫,她不明白,父亲被先帝托孤后一直兢兢业业,在皇帝表哥弱冠后便还政于他,甚至父亲没有儿子,只有她一个不能继承爵位的女儿,为何皇帝表哥要对他下手。
宁行炀拦下了她,说,长公主将她嫁进宁府,就是为了让她脱离长宁侯府那个泥潭,如果她此时进宫就是自投罗网。
她忍到第二日回门,长宁侯府被抄了,但长公主府并没有动,长公主被禁足,大门紧锁,透着一股寂寥。
母亲没有对她多说什么,只是告诉她,宁家都是好人,让她安心在宁家生活下去,以后忘了长宁侯和长公主吧。
她哭嚎着抱住母亲,母亲也抱着她流泪,长公主知道自己看不到她长大了,将一根玉簪戴在她头上,狠心让她离开长公主府。
离开之前,宁行炀跪在长公主面前发誓,一定会对她好,照顾、庇护她一辈子。
那之后,他果然信守承诺。
父亲判了斩首,他带着她去刑场见父亲最后一面,并在行刑的时候捂住了她的眼睛,为父亲收敛尸身送回长公主府。
父亲被斩首不久,母亲就在府里自尽了,皇帝开恩,没有剥夺母亲的公主之位,让母亲以公主礼下葬。
父母的后事都由宁行炀帮忙操办,宁行炀说将她父亲火化后,放进了母亲的棺椁。
皇帝看她一个孤女,还只嫁给了一个大理寺副卿的长子,连长公主府的财物都没有带走多少,果然放过了她。
从此,她的家就只有宁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