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的一段词句像是触发了某种力量，就在拉结尔话音落下的同一刻，仿佛有一片诡异的无形波纹以南图书馆为中心向外散了出去。米迦勒终于切实感应到了那命运的涟漪，接着就见拉结尔的分身闪了闪，兜帽之下，他的双眼、双耳、鼻与口都瞬间向外流出血来。

“……！”

拉结尔不以为意地抬手抹掉自己满脸的金血，他姿态矜傲地直起身，仿佛这血是他虔诚的证明：“未来的命运本不该被当下的生灵知晓，我能向你透露的仅有这些，不过你应当也能凭此明白自己已步入歧途，如今悔改尚不算晚……”

“我悔改什么？”

却不料米迦勒紧接着便打断他，他不可置信地问：“就只是因为这个？”

“……”拉结尔顿时又生出了想吐血的冲动，“什么叫就因为这个？路西菲尔即将成为天国的叛徒、这个还不够？！”

米迦勒像是觉得荒谬般地笑了一声，他岔开话题：“……所以你认为你做了这些，就可以改变天国与路西菲尔的命运吗？”

“当然不。”拉结尔道：“米迦勒，你想错了，命运是无法改变的。我既在教堂中见到了那一幕，它就必将在未来的某日发生——路西菲尔的堕落是个必然的结局，眼下我遏制他的势力，只为尽力将他的堕落对天国的损害降到最低……”

“——仅根据你看见的一段一闪而过的、没有任何前因后果的幻象，你就可将他直接视作天国的叛徒、伪造证据肆意抹黑诬陷他，哪怕他如今什么都没有做？”米迦勒闻言，牙关不自觉地收紧：“我先不论你瞧见的那所谓命运是什么东西，即便未来的某日路西菲尔真的生出黑翼，你又怎能用还未发生的将来去审判一个生灵的过去？！拉结尔，步入歧途的究竟是谁？！”

“你太天真了，米迦勒。”拉结尔冷声道：“这不是你在审判庭上玩的那些正义游戏，我等降临于世，唯一的使命就是将混沌彻底诛杀，途中每一步都容不得闪失、没有公正可言！命运已将路西菲尔的未来揭示于我，我就势必要凭此预言谋划应对——你我要实现的神圣使命岂是用‘对’与‘错’就能评判的？！”

“一派胡言！”暴涨的火元素激得四周烛台上的火焰猛地跃起，又熊熊地映在米迦勒的眼中，他厉声道：“我等甘愿为诛杀混沌的使命献身，正因它是惩戒罪恶、庇护九环世界生灵的光荣伟业！倘若借着实现使命的旗号就能罔顾对错不择手段、以至又犯下了新的罪恶，你口中的神圣使命还有什么实现的意义？！”

拉结尔：“你未免将对抗混沌想得也太简单了！假如仅凭几句正义的口号就可使混沌消散、我能想出一万句比你所说的更慷慨激昂的话来！使命的实现必将由牺牲铺就，何况路西菲尔也绝不无辜！”

“‘牺牲’……呵。”米迦勒被气笑了，他不再试图与拉结尔争论这些没有用的话，转而问：“加百列他们莫非也知道你观测见的这个命运？”

“……”拉结尔深呼吸了一次：“我说过未来的命运不该由当下的生灵知晓——如今知道路西菲尔会堕落的，除了天父与我之外，就只剩米迦勒大人你了！”

……也就是说，加百列与雷米勒当时那激烈的反应并不是因为这个预言，关于路西法，他们还掌握着另外一些不被他知晓的内情——庇如创世之初天使长们在神殿里获得的那个由耶和华神启示的命运。

愤怒的神情逐渐从米迦勒的脸上褪去。他微眯起眼，略有怀疑地盯着拉结尔：“可倘若命运真如你所说的这般‘不可被当下的生灵认知’，当初天父又怎会在神殿中赐予你们有关实现‘天使终极使命’的启示？”

“……”

拉结尔闻言沉默片刻，自以为堪透了对方的秘密般冷笑一声：“你来找我，其实只是想问我这个问题吧？”

不，他的确是想要为路西法平反的。不过此刻米迦勒也没急着反驳他：“天父曾将这启示赐予作为世界支柱的十三位天使长，如今我同样身居天使长之职，难道不该知晓这启示的内容么？”

却见拉结尔点了点头，“你的确该知道它。”

“……”米迦勒被敷衍久了，乍听见这个回应居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拉结尔下颌微抬，那对智慧的目光就透过罩在他脸上的兜帽直勾勾盯向了米迦勒：“倘若你对天父的埋怨就起源于此，我想如今我也确实该将这启示转述于你。”

米迦勒抿着嘴一声不吭，他听拉结尔道：

“天国的每个天使都为实现杀灭混沌的使命而诞生。作为平衡世界的支柱，天父则早在神殿中就将这使命的终结与衪的光辉计划启示于我等：当世界的天平倾斜之际，金血与红血淹过地下的城，祂将从祂的殿中为我们赐下一子——此子是光辉的，永恒的，天父会将自己的权柄赐予他；他将背负着世人的罪牺牲、七日后又在山巅复活，届时‘弥赛亚’降临世间，混沌会在他的惩罚下溃败，而后再由审判火湖——也就是大人你将其封印于硫磺之中，从此混沌彻底消弥，你我的终极使命也就此达成——米迦勒大人，这回你可明白了？”

……这些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米迦勒不大相信似的：“……启示的内容仅有这些吗？这和副君殿下又有什么关系？”

“天父的启示仅此而已，再其他的都只是旁人对这启示的揣测。”拉结尔对第二个问题避而不答，他说：“我已向你揭示了路西菲尔的命运，奉劝米迦勒大人莫要忘记你的使命与信仰，遵循天父的旨意，早日回归于正途上！”

米迦勒却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依照您的说法，既然弥赛亚的诞生足以解决一切问题，启示之中也没有与副君殿下相关的内容，那无论我与殿下关系如何也都影响不到这光辉计划的实现吧？”

“……”拉结尔差点被涌上喉间的血噎住：“路西菲尔都要堕落了！！他怎么可能不影响计划的实现？！”

弥赛亚降临后混沌与天使的使命都将一并迎来终结，那时也没有什么背叛不背叛的说法了，因此路西菲尔堕落的命运从逻辑上只可能发生在弥赛亚降临之前。

“所以你的意思是，路西菲尔的堕落会阻止弥赛亚的诞生？”

拉结尔蓦地闭了口。

整座南图书馆也随之一静。第九层之下，书城迷宫间来来往往的天使们突然同时停下了动作，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也在此刻被掐断，这寂静大约持续了两三秒钟，紧接着天使们像是回过神来，他们彼此茫然地对视几眼，又毫无所觉地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九层阶梯与走廊的交界处，米迦勒的眼角微微抽动，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竟意外地触发了一次天使的言灵之力，话语的余波与命运尚未平复的涟漪撞在了一块，形成了一片奇异的扰动——这大概不是什么好现象，因为拉结尔兜帽下的那小半张脸苍白得几乎快结出冰来。他们在沉默中僵立了几秒，米迦勒道：“……你既然决定要将启示的内容告诉我，又何必这样说一半藏一半呢？”

再度不慎被套了话的拉结尔将嘴抿成了一条线，他忽地问：“你能确保你对天父的虔诚之心不会受你与路西菲尔之间的私情——亦或是你对我等使命狭隘的认知影响么？”

“……”米迦勒皱起眉，“你怎么非要揪住这种没有意义的东西——”

“如果你不能回答这个问题，米迦勒。”拉结尔打断了他：“那我也不能向你展露启示完整的内容。”

“……”

无意触发言灵的威力比米迦勒想象的还要强烈，这与他过去使用审判的权柄在自己的领域中定下律令不同，他能感觉到有个无形之物凌驾于他的意识之上、鼓动着那串神秘的文字不断在他的脑海中回旋，荡出如海浪一般高低起伏的絮语，直到他离开南图书馆也未曾止息——这无形之物或许就是拉结尔口中的“命运”。

路西菲尔的堕落会阻止弥赛亚的诞生。

不，恐怕不仅是如此。米迦勒心想，加百列他们甚至不知道路西法可能会堕落，但这不妨碍他们对天国副君的排斥——路西菲尔本身的存在就会阻止弥赛亚的诞生。

可是为什么呢？

命运之河的流动乍看毫无规律，然而这河必定是连续的，从头流到尾，中间没有断绝，每个命运片段必定与它延伸出的因果纠缠在一起。

米迦勒隐约意识到，他已逐渐将那“由创世神指引的绝对正确道路”上的面纱一层层揭开，只差最后这一关节，他就能拼起所有的真相。

他回到金星天时，空中的日月正好转过了半轮，银月带着深沉的夜幕悬挂在“拂晓之殿”上空，使这庞大美丽的宫殿群瞧起来像是一座静谧纯洁的仙境，从不受外界的纷争侵扰。米迦勒降落在路西法窗边，烛光将屋内烘成了温暖的橘色，路西法居然还在读经，他穿着一件宽大的、不带任何装饰的纯白色丝质衣袍，黑发长长地搭下来，烛火与月光交织，使他的身影一会儿看上去懒洋洋的、一会儿又看上去很孤独。

他的手指半搭在书页间，浏览得相当认真，似乎也并没有将这当做是一种消遣。米迦勒站在窗边看了他许久。

拉结尔说，天父曾启示他们，祂将从神殿中赐下一位弥赛亚，带领众天使走向混沌的消亡。拉结尔又说，天父的启示仅此而已，其余的都是诸位天使长对这启示的揣测。

也是，像疑似“路西菲尔会阻止弥赛亚诞生”这种话，一定是不能当着路西菲尔的面向众天使明说的，诸位只能私底下暗自领会精神，随后在偶然的猜测间不经意触发一次言灵之力，命运的涟漪做不得假，于是——哦，大家就心照不宣地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