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当真如此,路西法如今面临的处境可要比他想象的严峻得多。
由于某些不可昭示的原因,诸位天使长都清楚路西菲尔未来或将成为他们实现光辉使命的阻碍,路西菲尔本人对此大概也心知肚明,然而天父从未明令下旨,因此天使长们只能一边装作不知情、一边放任犹疑的思绪在阴暗的角落里疯狂增生。这思绪逐渐地堆叠发酵,最终将路西法与其他的天使长完全割裂开。
光明纪元2379年路西菲尔被带上审判庭,四翼贵族们被惧意与愤怒架在庭审席上叫嚣着要求路西菲尔认罪,天使长们明知其背后的隐情却齐齐选择了保持沉默,他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审视着路西菲尔,这位空降的天国副君,带着一种隐秘的排斥与敌意、以及一丝难以启齿的恐惧——路西菲尔目前是他们的同伴、可终究会成为他们的阻碍——就好像现在这些天使长面对路西法时那样。何况拉结尔是谁?那可是解读上帝旨意的智者!
米迦勒想得入了神,在窗边凝固的时间过久,久到路西法都忍不住合上经书转过头问他:“你在那站着做什么?”
“……咳,没——”米迦勒恍然被惊醒了似的,他进了屋,飞快地想找个话题试图转移路西法的注意力,四处打量的目光落在对方手中的书上,“……经书有那么好看吗?我以为你不会喜欢看这种东西。”
路西法面色古怪地看着他,“这与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说完他顿了顿,似是有所明悟,他颇觉好笑道:“你以为我看它是为了什么?天使长若想充分掌控利用自己的权柄,必须不断对权柄契合的概念领悟打磨,而一切的概念又以那些出于耶和华之口的最为权威,否则谁会闲得无聊看这些?”
米迦勒:“……”
也就是说,他从前以为的那些路西法所谓的闲暇时刻,都是对方在公务之余一刻不停地磨练自己的权柄、以使自己能变得更强么?
他心里蓦然涌上了一股说不明的酸涩,脸上大约也没有控制住情绪,令对面的路西法都不由愣了几秒。他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经书,又随意将其扣到一边,站起身来同米迦勒道:“要随我去城里走走吗?”
“……啊。好。”刚从天堂城回来的米迦勒尽力做出正常的表情:“你想去哪?”
“今日是大集会。”路西法说,“你忘了?”
“……”
他还……真忘了。
曾被炸成废墟的斯代拉广场在圣光的照耀下早已修复如初,集市的摊铺又一个接一个地支了起来,彩粉飞舞,装满金沙的巨大沙漏依旧悬浮在天上,然而这回没有造型浮夸的演员在底下的圆形剧台上演出了——爆炸留下的伤疤显然还未彻底在天使们的心中愈合。
米迦勒与路西法身负幻术,像两个平凡的天使牵着手走在集市间。与大集会阔别良久,米迦勒竟对集市的布局感到了些许的陌生,有时站在岔口中心都分不清该往哪儿走,许多以往他在集市中眼熟的面孔都不见了踪影,不知是不是战争的缘故。
与他相反,路西法明显是有备而来。他带着米迦勒一路在各个集市夹出的狭窄巷子中穿梭,越来越响的欢呼声与越来越亮的火光都从前方吹了过来,其中夹杂着由低至高的鼓声,“咚咚咚!”“咚咚咚!”,激着人体内的血液也随其沸腾。
等到了近前,米迦勒又听见了整齐的呼喝与冲锋的号角,他眯起被金色光芒闪中的眼睛一看,这是个游行歌剧团,规模并不如《圣徒坎特维尔》那般声势浩大,不过编织的幻术倒是很精湛,用着有限的空间也能将情节演绎得生动壮观。
副君殿下凭借其深不可测的财力轻易地阻断了剧团前行的路线,并为两人找了一个绝佳的观赏位置。米迦勒眼看着剧团摆开阵型,红色的烟雾在空中飘荡开,他有些茫然地问路西法:“这演的是什么?”
路西法还未开口,旁边已有看他们出手不凡的天使大声地回答了他:“这是‘米迦勒天使长大败地狱伯爵安洛先’!”
米迦勒:“……”
他这时才瞧见路西法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心知对方是一定要把那“路西芬”的账找回来了,副君殿下的记仇水平真是一流——可演“路西芬”时明明知道避讳,怎么换成他用的就是本名?!
剧团两方演员互相叫嚣一阵,很快就正式“开战”。那“安洛先”顶着一对犄角,面色鲜红,身披金甲,举起长枪咆哮一声便冲了上去,米迦勒做足心理准备后又将视线移向另一边——可能是用了本名的缘故,扮演他的演员装束并没有当初的“路西芬”那样耀眼夺目,只是非常冷酷地哼了一声,手持一柄红色十字剑单手就将对方的攻击全部防住。
“这是正义执行的时刻……这是审判执行的时刻……”
军团的士兵开始吟唱赞颂米迦勒的圣歌,就见那一头红发的天使与“安洛先”开始过招,双方你来我往,具体表现为“安洛先”总试图使出一些阴险狠毒的招数暗算“米迦勒”、而英明的审判天使长每次都能相当智慧地将其化解。
两方每打完一轮就要大喝一声摆出一个威风凛凛的造型,米迦勒几次想抬起手堵在自己眼前又几次放下,路西法在他旁边一直笑,他咬住牙好不容易忍到了一个关键剧情——那“安洛先”不敌“米迦勒”,便将矛头转向他麾下的士兵,层出不穷的魔物被他召唤出来将天国的士兵们团团围住,转瞬便将“米迦勒”与他的“审判军团”隔开。
既然有这招,怎么不早点用?
米迦勒刚腹诽完,就见那高空中的红发天使见状一惊,随即用愤怒而悲悯的神色瞪视着“安洛先”,他高声道:“主责备你吧!我原以为你终将悔改,这才屡屡留你性命,不料你的信仰与良心早已在深渊中腐朽!既然你先将自己的命舍弃了,我亦不会对你留情!”
说罢,他双眼一闭,竟有两行清泪从他的眼下流出。那眼泪落到地上,忽然像是油点一样炸开,大片大片的火花从地面腾起,随即源源不断的天使就这样从眼泪变成的火中踏出*……
米迦勒:“……”
路西法:“哈哈哈哈哈哈哈……”
凭心而论,这段幻术与打斗场面展示得异常华丽,剧情也极具奇幻色彩,若非他就是正主,想必也会和周遭围观的天使一同叫好。他缓缓转过头,旁边的路西法笑得都失了殿下的仪态,以至于不得不紧紧拽住米迦勒的一条胳膊以保持身体的平衡。
他瞧着前仰后合的副君殿下,对方的发丝时不时歪过来蹭过他的肩膀与耳侧,拉结尔的警告不合时宜地在他脑中响起:他成为天国副君完全是个错误……命运无可更改,路西菲尔的堕落是他必然的结局!
路西法怎会堕落呢?
他与混沌本该是不共戴天的死敌,是什么教他不惜冒着往自己身上捅刀的风险、宁愿向死敌妥协也要背叛他诞生至今的信仰与使命?
他的背后长出黑翼,是和沙利叶一样另有苦衷,还是由于某些自己不得参与的种种、使他心中早早就对耶和华神以及整个天国彻底失望了呢?
路西法这时稍稍松开了他的胳膊,米迦勒一个恍惚,才觉出点讽刺的意味来:无论是当初瞧见那黑翼天使的尸体还是得知有天使与混沌勾结,他从未在意过他们背弃使命的原因、毕竟这并不妨碍米迦勒将其视作自己封印混沌的一环——直到此时那噩梦的黑线缠到了路西法身上,他这才开始惴惴不安地细究这些叛徒背后是否存在着哪些“苦衷”了。
于是他对路西法道:“笑够了没?”
“大战”演到了尾声,围观的天使们逐渐散去,路西法咧开的嘴也总算往回收了收,“怎么,你不喜欢吗?”他姿态极其放松地点评道:“多厉害啊,还从没有哪位天使长能从自己眼泪中变出军队呢。”
“我是很厉害。”米迦勒说,顶着路西法略为讶异的眼神,他一个个细数:“不只是这安洛先,还有深渊侯爵勒莱耶、侯爵马加西亚、侯爵斯伯纳克、伯爵拜恩……他们全都死在我的剑下,不过安洛先的确是他们之中官职最高的那个——我还是唯一一个突破了天堂城与伊甸园之间空间封锁的天使。”
“所以……你可不可以更相信我一点?若是你有哪些烦心事,或是受了什么委屈,又或者是有谁想对你不利,无论过去还是如今,你都能告诉我,或许……凭我现在的能力,我也可以尝试着保护你呢?”
这是他第二次对着路西法说出“保护”这词,比起上回的乌龙,这回他显然经过长久的深思熟虑,却比上回要忐忑不安了许多。路西法一时没有回话,那边演出结束的剧团本想向他们致谢,一看这氛围,立刻十分有眼色地走了。
号角声渐行渐远,米迦勒等了许久,他默默地抬眼看向路西法,对方闻言并没有露出半点跟喜悦或感动有关的神情,有些出乎他意料的,方才那样畅快的笑意已悉数从路西法的脸上消失了,仿佛米迦勒刚刚说了一件十分令人难过的事。他看着米迦勒,半晌才叹了一口气:“……唉,小孩。”
米迦勒已很久没有被“孩子”这个词刺激到了,他下意识张了下嘴,就见路西法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接着在他额心落下了一个宽慰的吻。
“不要想太多。”他说,“米迦勒,你已经在保护我了。”
额心是个很微妙的位置。
它令米迦勒想起他作为天使长第一次出征前、路西法的指尖点在他眉心的圣油,又想起天国副君的七芒星私印、那枚代表着荣耀骑士宣誓效忠的象征也曾抵在这个地方——荣耀骑士又算得了什么呢?他心想,在这瞬间,他几乎愿意为他去死。
【神圣战争:序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