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如此问,可态度无不透露出肯定,认定了师明暄是灭喻家满门的幕后真凶。
喻珩张了张嘴,望着许越希冀的眼神,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在离开京城之前,他也是怀疑师明暄的。
可是一个心系百姓、对贪官污吏深恶痛绝的人,真的会出手如此狠辣,动辄灭同僚满门吗?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舅舅,我觉得幕后真凶,或许……不是师明暄。”
许越不可置信地瞪向他,脸上瞬间布满怒意:“你说什么?!不是他还能有谁!满朝文武谁不知他与文清势同水火!谁不知他手段狠辣,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喻家上下百余口,除了你侥幸逃脱,无一活口!除了他师明暄,谁还有这个胆子、这个能力?!”
喻珩抿紧了唇,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答案在他舌尖滚了滚,最终又被强行咽了回去。
舅舅是坚定的保皇党,对陛下忠心耿耿,若他此刻说出对皇帝的怀疑,不仅无人相信,恐怕还会给舅舅带来杀身之祸。
喻珩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我、我只是觉得,师明暄此人虽手段酷烈,行事霸道,但并非完全不分是非,也不会做出因政见不合便行此灭门绝户之事……”
许越看着他隐隐为师明暄开脱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荒谬!我看你是被那师明暄灌了迷魂汤了!”
“他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连杀父灭门之仇都要替他开脱?!珩儿,你莫要忘了,你姓喻!你身上流着喻家的血!”
喻珩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没有忘!”
“正因为我没忘,我才更要查明真相!而不是仅凭猜测就认定凶手!”
“猜测?这已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事实!”
许越痛心疾首:“我看你是被他迷惑了心智!你且说说,不是他,还能是谁?!”
喻珩看着他气得通红的脸,深知再争论下去也无益,只会让甥舅关系更加恶化。
他颓然地垂下肩膀,将所有辩驳都咽了回去:“舅舅息怒,是珩儿失言了。”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许越看着外甥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又是失望又是愤怒,最终重重叹了口气,背过身去,挥了挥手:“罢了!你既然执迷不悟,我也无话可说。你好自为之吧!”
喻珩有苦难言,心中一片冰凉。
他默默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
喻珩回到王府时夜已经深了,寒月孤悬,清冷的光辉洒在覆着薄霜的庭院中,更添几分寂寥。
他本以为师明暄早已歇下,却没想到,刚踏入自己居住的偏院,便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负手立于院中的银杏树下。
树叶早已落尽,枯枝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师明暄就站在那片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喻珩脚步一顿,心脏不由自主地收紧。
师明暄缓缓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颊,衬得他俊美无俦,高不可攀:“去了何处?”
喻珩抿了抿唇,上前几步,在师明暄面前单膝跪地,垂首道:“……去见了一位故人。未经王爷允许,私自离府,请王爷责罚。”
他态度恭敬,仿佛先前那些逾距的行为从未出现。
师明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喻珩心中压抑的愤怒、委屈像是一把被陡然点燃的火,疯狂烧了起来。
他垂下眸子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眼中的不甘,就在他以为对方会发作时,却听到师明暄蓦地开口:“你可知错?”
两人都知道这是问的什么。
喻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经是一片平静:“属下知错。”
他抬眸望向师明暄,没被面具遮挡的眉眼骨相优越,因为有伤在身,喻珩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的憔悴暴露在师明暄眼前,添了几分可怜。
“是属下僭越,口不择言,冒犯王爷,日后绝不会再犯。”
他在示弱。
师明暄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哪怕没有摘下面具,他也能想象这张脸是怎样顺从,怎样黯然。
他心中那股被冒犯怒火奇异地消散了些许,甚至升起几分报复的快感——若是燕绥知道自己的转世居然向敌人剖明心迹,不知会如何愤怒屈辱。
这个念头叫师明暄不可避免地生出几分愉悦。他瞥了一眼喻珩,拂袖而去:“记住你的话,若有下次……哼!”
喻珩不语,只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等他彻底离开,在缓缓站起身。
他缓缓抬手,摘下冰凉的面具,注视良久,最终将它扔在了雪地里。
不管那位“燕绥”到底是什么人,如今既然不在,那便已经被淘汰了。
只有他,才会是最终站在师明暄身侧的人。
替身又有什么关系,总有一日,他会彻底取代燕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