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枫林深处传来一声钟鸣,低沉悠远。
“都这个时辰了……”
祝屏循声望了望,又回头看看丛叙难掩疲倦的面色。
“我给你找个休息的地方吧。”
他拿起手提灯,朝丛叙伸出手,丛叙没再犹豫,牵住那只手站了起来。他的手掌比祝屏大很多,手指很长,可以轻松拢住对方冰凉的手,但丛叙只是虚握住了几根手指。
两人慢慢往深处走去,祝屏手中的灯破开了迷雾,整个枫林及以外的地方渐渐显现出真容。
月色如洗,漫过整个山体的脊线,将脚下的青石板阶染成银白,他们沿着蜿蜒石阶向上。
苔痕在石板上勾勒出深浅交错的纹路,两侧古木虬结,丛叙抬头望去,正看见山顶上一角寺庙漏出了一缕微光,昏黄如豆,在夜色中晕开浅浅光晕。
“那是寺庙?”丛叙疑惑发问。
“对,这里是后山,寺庙在山顶,附近几片山都是寺庙的地方。”祝屏拿着灯比划几下,“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放心吧,跟着我不会迷路的。”
他好像又恢复成刚见面时的样子,笑意盈盈,扭头时乌发在半空扫开一个弧度,擦着丛叙的鼻尖过去。
风过林梢的“沙沙”声裹着枫叶的清冽,混着山顶飘来的淡淡香火味,漫进鼻腔。
于是丛叙又弄明白了对方身上其中一道气味的来源,原来是香火味。他像是在解析一道分子式,继续问道:“从小?你在这里待了很久吗?你也是鬼吗?”
祝屏沉吟:“嗯……其实我也不清楚我在这里待了多久,我听那群丑八怪说这里是什么‘生与死的交界地,鬼不可出,人不可入’,但凡待在这里的东西都必须遵守这条规定。”
“可是……”他转过身来,一眨不眨地盯着丛叙,眼瞳被灯光映得乌亮,“我遇见了你诶,是不是就代表我和那群丑东西不一样?”
手提灯的光线刚好映亮身前半尺路,丛叙站在下面一级石阶,微仰着头看眼前的人。
月色流淌,古木静立如禅者,红枫打着转落在了黑发边。
山幽,月清,禅静,丛叙下意识放轻了呼吸,恍惚间,眼前的一幕渐渐与某段梦境中的模糊剪影重合……
或许,那不是梦呢?
丛叙思索着:“你是说,我以前也来过这?”
祝屏连连点头:“对,那个时候你特别小,唔,当然我也还小,不过我记得比你清楚!你那个时候也是提了一盏灯,突然出现,问我能不能坐到我旁边。”
他笑起来:“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那个时候没有朋友,你就答应会经常过来陪我……”
声音渐渐小下去,“可你后来再也没出现过了。”
祝屏垂下眼,盯着脚下:“其实我懂的,这里不是人该待的地方,我也肯定不是人。而且你长大了,生活在另一个地方,忘了我很正常。”
凉风轻拂,他声如蚊蚋,“但我还是有点怪你……”
“就一点点。”
怪你贸然把我拉出一个人的世界,又丢下我傻乎乎地等待。
丛叙看着那双眼,祝屏的眼瞳偏上,这类昳丽眉眼妖而魅,看人时常常带着极强的攻击性,可是当眼帘垂下来时,瞳孔里的光就会被遮住,就会,就会显得落寞又无助。
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右胸膛又传来熟悉的疼痛。
丛叙想,他知道这是什么感受,他曾经也寄希望于一个人,又一次接一次的失望。但他不如祝屏坦率,始终说不出口,于是就只能咽下,默默消化再度孤独的滋味。
久而久之,死水无波。
可哪怕这样,他仍难以忽视和他有相同感受的人,尤其是这种感受很有可能是自己一手造成。
虚握着对方手指的手慢慢握紧,丛叙拢住那只手,唇齿酸涩:“抱歉……”
他终于明白了祝屏那些跳脱又摸不着头脑的话语行为,其实只不过是记忆的留痕。
“我想不起来你说的那些,”或许是身体的保护机制导致的失忆,丛叙偏向这种可能,“但既然是这样,你又为什么想要我的手镯?”
祝屏理直气壮:“因为这只手镯本来就是我的啊!”
“什么?”丛叙错愕。
“这只手镯是住持伯伯送给我的生辰礼,我戴了很久的,喏,这些裂痕就是我当初不小心撞出来的,”祝屏指了指手镯,“但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弄丢了,再见到的时候就是你戴着了。”
“可我母亲和我说这是传……”
丛叙顿住。
不对,他是什么时候戴上的?好像是五六岁,母亲突然拿出了这只镯子让他戴上,他看着那些不知名的裂痕追问,母亲只是含糊告诉他这是传家宝。
可他之前却从来没见过母亲自己戴上,或是拿出来。
那么又为什么要给他?在给他之前发生了什……
——“对不起……是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
森林,棺材,手镯,怪物。
脑海骤然炸开疼痛,丛叙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染湿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