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狭小的空间内,连呼吸都是一种困难。
这次他躺在相同的地方,却奇迹般地没有恐慌,女人的呢喃早已远去,不知名的怪物窸窸窣窣朝他爬来,张开血盆大口。
他静静盯着那个深不见底的喉咙,在那深处听见了呼唤:“丛叙,丛叙……”
转眼间,四肢轻盈起来,他又被塞进一个小小的身体中,提灯往前走。视野很矮,人流从眼前匆匆晃过,袈裟明亮,烟雾缭绕,木鱼敲击声伴着低吟:“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三世诸佛。”
诵经,叩首……形形色色的人从跟前过,他无暇他顾,穿过人群,一眼望见了角落里的身影。
那是个与他同样瘦小的孩子,披着衣服,乌发长得垂地,抱住膝盖独坐一隅。
他提着灯,默不作声地坐到对方旁边,安静等着,直到对方从自己的世界脱离出来,扭头弯起好看的眉眼:“你来啦?”
身体猛地向下一落,丛叙唰地睁开眼,从梦中醒了过来。
烛火光亮在眼前跳动,这里是一间老旧却整洁的厢房,高而宽的房顶让视野舒适。
丛叙躺在木床上,盯着房顶发了会儿呆。
从遇到灵异事件之后,他就再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精神得以放松,他转过头,下一刻就和凑上来的祝屏来了个眼对眼,双方险些碰到彼此的鼻尖。
按正常逻辑讲这时就该刹住了,然而祝屏一次都没按常理出牌,他撑着上半身,眼里水光盈盈:“这颗痣……”
丛叙垂下眼,就见一只细长的手指点了点他的上唇,祝屏仿佛在欣赏艺术品一样,话语中满是赞叹:“真好看。”
丛叙这回却没有任何闪躲,甚至连其他动作都没有,只静静盯着祝屏,直把祝屏盯得自己都意识到不对劲,退回床边,警惕地趴在枕边不远的距离:“你怎么啦?”
他把小半张脸都埋进手臂里,露出来的眉眼便愈发和梦境里的小孩重合。
丛叙鬼使神差般地开口,声线带着刚醒时的低哑:“我在想,你以前是什么样的……”
是和梦中那个孤单坐在角落里的小孩一样?还是现在这样?
柔软的被褥埋没了后边的话,鼻尖萦绕着茶香、枫香与檀木的气息,丛叙知道这种气息属于谁,目光平和地投向它的主人。
祝屏缓缓直起身,眨了眨眼,认真思考了很久才给出答案:“嗯……你是说我小时候吗?”
木门发出轻缓的“吱呀”声,像怕惊扰了这份夜色,油灯烛火散发着暖黄光晕,映亮屋内简洁却温润的陈设,和少年人白瓷似的侧脸。
他说,他是被寺庙里的住持捡回来的——
那是个极好的年代,四海升平,八方来朝,皇城金吾不禁夜人潮如涌;但那也是个极坏的年代,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人心在暗处涌动。
住持就是在那时发现了被人遗弃在城郊的、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世道将乱,出于怜悯,他将婴儿带回寺庙,取名“祝屏”。
屏,障也。在这样的年代,偏安一隅也不失为一种好选择。
于是寺庙的后院后山从此多了一个孩子。
祝屏虽然是被住持捡回来的,却并不受人待见,法师们对他的存在讳莫如深,与他同龄的小和尚们更是避之不及,连远远地看到他都要绕开。
他最常干的事,就是一个人跑到后山玩枫叶,看蚂蚁搬家。
他在这方世界里格格不入,没有僧人敢随意接近他,使唤他做事,只有住持会和他接触。
再大一点,他就会偷偷溜出寺庙,去皇城勾栏看人跳舞。
——“上次那个康平阁?”
丛叙想起祝屏从天而降的救场。
祝屏点点头,两眼放光:“那里的妈妈人特别好,不仅让我观摩,还给我上台表演的机会!”
丛叙思索:“但,她不是鬼吗?”他可没忘记初来乍到时那些白骨森森的妖魔鬼怪。
闻言,祝屏迷茫地摇了摇脑袋,微微抿唇:“好像是吧?”
他的声音小下去:“我也不知道。我,我好像忘了很多东西,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
祝屏懵懵看向丛叙:“我听人说只有死后才会变成鬼,所以我也死了吗?”
丛叙不知何时已经坐起,眸光沉沉落在祝屏身上,半晌轻声道:“可能吧。”
结合祝屏所说的这里的“规定”,丛叙更倾向于祝屏曾经是人,原本生活在从前的年代,由于死亡或者其他缘故导致记忆残缺,来到这里待了很久,成为一个特殊的存在,又因为朱砂手镯的链接遇上了小时候的自己。
是不是鬼倒真不好说,朱砂克邪,而祝屏确实对手镯没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