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控制不了我,又怕我,就告诉了玄门,要诛灭我……还以为我不知道】
尾音扬起,又回落:
【可是和我交易过的人,再不能和其他东西做交易了啊】
冰凉的手覆上丛叙的眼睛,再放下时,面前的场景就变了——
他们身处半空,脚下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群山。
暮色低沉,连绵峰峦在暗云下化作狰狞的巨兽轮廓,无数道黑影从峡谷、密林里腾起,群魔乱舞,遮天蔽月。
而最显眼的,无疑是山巅之上那团猩红血气。
数道金光袭来,丛叙微微转眸,就见披着道袍的玄门人从远处而来,剑光织成密网,符箓漫天飞舞。
群山震颤,血流成河。
这种场面完全不亚于战争,丛叙眼睫颤了颤,不大愿意细看,于是移开视线,然而下一刻就不由一凝。
离他不远处,一个穿着道袍的年轻人定定地站着,他手上戴着碧玉扳指,手中明明握着长剑却并没有上前。
那张脸木木的,神色茫然。丛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他是在望着山巅上的蛮。
那年轻人望着望着,忽然移动两步,口中喃喃道:“蛮大人,蛮……”
“以此金光,封镇邪祟!”
熊熊烈焰染红半个天幕,视野中的最后一幕,是一张向蛮压去的、巨大的金网。
——画面就此定格,紧接着便如潮水退去。
他们重新回到国师府内的正厅。
烛火摇曳,铜磬“叮 ” 一声响,在死寂的殿宇里荡开。佛像垂首,静静注视着他。
国师早已消失不见,那种目睹血肉横飞后的反胃感还在,但意识也前所未有的清晰。
于是当邪祟再一次恶作剧般问“怕我吗”时,丛叙果断开了口:“刚开始确定有点。”
他干脆地承认了,不置可否掀起眼帘:“从鬼魂那里知道有你的存在时,我就一直在推测你和祝屏之间的关系。”
“现在我能确定了,也就不害怕了。”
他反攥住那只按住他的手掌,一字一顿道:“在这里,你伤不了我。梦符的制约不仅对祝屏,对你也是。”
“你和祝屏,是‘一体两面’。”
阴风停了,烛油啪嗒落下的声、经幡的摆动声,那只桎梏他的手,全都消失了。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丛叙在一下一下的心跳声里,眼角瞥见一缕发丝:
先是乌黑长发,侧鬓的金色花簇,接着是半张脸……
邪祟无声无息从身后绕了过来,脚不着地,悬浮着,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们距离极近,几乎是鼻尖擦着鼻尖的程度。丛叙慢慢抬眼,看清了眼前的“祝屏”。
身着朱红披衣,上绣金色缠枝忍冬纹,下摆又绣麒麟与四兽。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轻而薄,滑落到肩膀,还系着长飘带,衣襟层层缠绕到身后。
飘带与尖角皆摇曳如燕,金玉坠子晃而不响,的确尊贵无双。
绣了金纹的漆黑直裾上露出一截白颈,再往上,就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眼前人红衣迤逦,乌发如瀑,金银玉饰,身后佛像金碧辉煌。
不是那个光脚踩在满地枯叶上、伸手牵住他的祝屏,也不是在后山枫林、无忧无虑跳舞的阿屏。
丛叙直视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声线平稳,思路清晰:“《聊斋志异》里有个故事叫‘画皮’,讲的是恶鬼在榻上绘人皮,伪装成可怜人杀人。”
“当时刚得知祝屏有可能是邪祟的时候,我确实有过类似联想。”
丛叙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底泛起看不见的涟漪。
“但在了解了祝屏的记忆后,我又以为他和我一样,都是你的容器。这能解释我们的特殊,但问题是在祝屏的记忆里,你曾经出现过,这一点又把我和祝屏区分开来。”
“而在看过你的记忆后,我想起了《聊斋》的另一个故事——聂小倩。”
“所以我推测,在最早的时候,也就是永隆年,只有你,也就是作为邪祟的‘蛮’。”
“玄门分明将你封印,然而那个鬼魂又说你回了鬼域,因此我倾向于你留了后手,分出了力量附在孩童身上,并改造了他,譬如国师当初献给你的孩子……你有通天能力,起死回生或许也不在话下。”
“于是,这个世界上就有了阿屏。”
“你那时候应该是因为受伤陷入了沉睡,因此在之后身体都由阿屏主导。”
眼前似乎又划过了那个黑白灰三色的世界,丛叙轻轻闭了下眼,在邪祟冷冷的注视下继续道。
“阿屏在寺庙里长大,天然讨厌一切神佛,这一点你们不谋而合。又因为死而复生体质特殊,所以五感残缺,自愈力强。”
“你和阿屏,分别代表了鬼性和人性,同一具身体的两面性。你用了十五年时间沉睡疗伤,直到贼人闯庙那次才苏醒,但因为过于虚弱,也不可能瞬间夺回对身体的控制。”
“祝屏和我说过鬼域的生态,你们以实力为尊,实力比你低的都可以成为食物。阿屏误闯鬼域,在恶鬼眼里就是送上门的食物。”
“之后阿屏又把手镯送人,对于你来说就是没了桎梏,因此千年之后祝屏才能在鬼域里无所忌惮,没有什么鬼怪敢攻击他。”
“但也有一个问题:无论是以前的阿屏,还是现在的祝屏,都不知道你的存在。千年过去了你也没有立刻夺走身体。”
丛叙稍稍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猜,你在等一个契机,等一个拿回力量的契机。”
“千年前玄门将你封印,你的大部分力量还在玄门那,我不知道是出了什么样的变故,你才没有在千年的时间里拿回力量。”
“但千年以后,你遇到了我。”
“你和我母亲做交易,把一部分力量放到我身上,我和祝屏又有接触。而我是萧家的私生子,萧家那个高人来自玄门,这些都势必会引起他的注意。”甚至还引来了俞天师等人。
“这才是你在等待的时机。”
“萧家人以为是通过我能找到你,实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说完这句,整个正厅都安静了下来。
许久,丛叙才缓缓补上最后一句,话里终于是泄露出一丝讥讽:
“蛮大人,你是邪祟,可你对人心的算计真是比人还要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