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崎久世认识池田升的时候，他已经坐过两次牢，正在黑/道之间混得风生水起。内阁的老东西们看中了他的履历：十几岁的时候就为黑/道养父在怒罗权内部卧底，底线灵活又有准则，不多嘴也不多看，在不合法的灰色地带里很有名声，讲究钱货两讫。

他们需要这样一个人帮潮崎久世洗洗身上的干净味道，教他怎么去寻找黑暗的巢穴，怎么和光同尘。潮崎久世和他待在一起有一年多的时间，之后就按照计划独自被甩到了巨大的社会问题面前。所有的前方保护都消失了，而他才十六岁。

十多年后回想起来，潮崎久世并不想将自己的这些人生定义为“浸透在黑暗中的自我牺牲”，那太轻率，就像某种不会实现的诺言。他只是旁观，旁观那些后来干脆自暴自弃的人，或者坚决地杀死过去的自己、重新赋予人生使命的人。

他没想过有一天会不会再遇见池田升，日本太小，干坏事都得接踵摩肩，但这片狭小的土地有时候又会很大，在某次转身后就再也不会见面了。不过好几年后他们的确又遇见了。那个时候潮崎久世已经会像模像样地把备用枪束在左侧脚踝，把透明的耳机线隐蔽地藏进黑色皮夹克的夹层，需要的时候他会把脚步放得很轻，贴着墙壁走，然后像猫一样跳出去，用拳头打中别人的脸或者头。

那一次他正对交易地点进行提前勘查，这里属于一个破产的地产商，建筑狂热的潮水退去后他就失去了所有，最终在这栋未完成的大楼中吊死了自己，在那之后这里就沦为了流浪汉的据点与□□交易的现场。

潮崎久世才走上二楼就看见了池田升，他坐在一段楼梯上，从大衣里摸出一个随身酒壶，就着瓶口啜了一小口：“好久不见，久世。”

也许十六岁的潮崎久世会被他唬住，但二十二岁的潮崎久世不会。他的视线扫过池田升展露的不自然的微笑，以及蜷缩在脚边、明显搓揉过仍然透着新鲜血迹的绷带——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池田升偶尔良心作祟的后果，但显然他没有从中汲取教训，并一再重蹈覆辙。

再后来池田的名字成为了潮崎久世通讯录中掮客名单中不起眼的一个，他甚至向伏特加推荐过池田，并使组织在运输大臣龟田静香接受来自□□幌子公司数百万美元捐款的案件中受益。现在，他已经和潮崎久世稳固地站在一起了。

拉面很烫，先炒后煮的猪肉片、圆白菜、豆芽、洋葱、胡萝卜和小白菜像小山一样堆在面条上，呼呼地吹一吹，等热气散开后放入口中，在疲惫到极点后吃起来有种被充分照料的充实感。

据说Tokyo MX（东京电视台）最近制作了一部美食片，潮崎久世稍微看了一点，如果让那位男主角来吃这碗拉面，说不定会一边呼呼出声，一边在心中大声朗诵“没错，身体追求的就是这个。正确，太正确了!”这样的话。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因为这样联想小小地笑了一下，但池田注意到了。他没有再大口喝酒，而是用筷子夹起整齐摆在盘子里的竹荚鱼干，切开的那面烤成了略焦的糖色，光润鲜亮的表皮闪烁着美味的震颤。

“你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了，久世。”他慢吞吞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