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钩子嘴,贪婪的眼睛,褶皱的脖子,粗糙的鹰爪,凸显着它身上不可置疑的食肉力量。
这只秃鹫即使罗锅着身子,体长也和卿烻不相上下。
头上的光被动物的阴影遮住,卿烻抓着大腿,不禁往后倒退几步,咬住牙关,没让自己坐在地上。
哧溜哧溜,数只耗子在他脚边抱头鼠窜。有的甚至爬上了他的袍子,吱吱地撕咬衣料。
卿烻并不怕这种小动物,在鲜稼州的乡下,它们很常见。他一边抖落袍裾,一边用脚踢。
“宝贝们,快走快走,厉害的爷爷要是动了杀机,我可救不了你们。”
那几个耗子居然说话了,反倒劝起他来,“公子不用杞人忧天,那个老头子成天跟我们一个洞里睡觉,我们熟悉得很。”
蛇鼠一窝。龌龊至极。
怪得大家翻江倒海地找,连阎王爷都寻他不着,却原来是扎在老鼠洞中。
坏了,单于不会把我也要带往耗子窝里头吧?
处在逼仄空间,他假扮女孩子的把戏被拆穿的可能性很大。
后果不可怕,麻烦的是还得编谎,自圆其说。当初就是为了掩盖镇远之孙的真实身份,才剑走偏锋。
卿烻急得抓耳挠腮,鬼精鬼精,他们比地上的凡人精明几多倍,这回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雷点的炸裂,躲没处躲,藏没地藏。
手过穿堂风,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掉下来。
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鬼”?
万俟单于把他的魂魄牵引出来,肉·身虚幻,真假难辨。
“狗头鹫,你最好画饼充饥。如若吞咽了这条毒蛇,”万俟单于把蛇棍举到秃鹫的眼前,皮笑肉不笑地说,“恐怕以毒攻毒,俱亡矣。”
秃鹫展开七零八落的大翅膀,仿若大事已去地说:“我宁肯当个饱死鬼。”
它用爪子撕开一道子毒蛇的中段,直到看见血淋淋的肉,不禁有些小雀跃。
唬我呢,信了你的鬼话,我就得饿死。
秃鹫刚要下嘴享用美食,旁观的卿烻忽然出面制止道:“先不要吃。”
“小妹妹,我可不是冬眠中的乌龟。不让我吃它,那就让我吃你吧。”
秃鹫挻起没剩二两肉,点缀着星星点点几根杂·毛的胸口,理直气壮地冲他就张开钩子嘴。
卿烻淡眉一扫,你让谁以身饲虎呢,可惜我的体质现在只是水月镜花,秀色不可餐。
那几只老鼠忽地爬上卿烻的袍摆,大有掩护状态,叫骂道:“臭狗头,做梦娶媳妇儿——美得上天,也不看看你前世是个什么东西!”
秃鹫也不示弱,跩跩地就走上来,用翅膀扇它们。
“我要不是心慈嘴软,直接就拿你们当下酒菜了。”
小耗子刺溜刺溜往上爬,吱吱地喊:“姑娘,救救我们!”
你们到底是打抱不平,还是给我引火上身呐。
卿烻拿姿拿态地做了摇摆腰肢的动作,脸上还有了玩味的表情。
“据我所知,饿鬼饿在当头,是吃不下去东西的。”他微笑着问道,“难不成我还得去请几位密宗派的大师,来给你布置一个放焰口的法会不成?”
一只不着调的小老鼠跳到中间,甩着翘尾巴,招招手道:“饿鬼,来来来,给小爷吐一个烈焰瞧瞧。”
“扑啦啦”,一道烈焰白花花地从秃鹫的嘴里喷薄而出,又团团把小耗子烧着。
“不把你这个小畜生燃成跳蚤,我生不为食肉的猛禽。”
卿烻空着两手上去扑鬼火,炙烤的热度让他败下阵来。
水月镜花的幻影,害人的法子倒是真家伙。
他转头就去推秃鹫,“快收了你的神通吧!”
秃鹫双翅叉腰,虚晃一枪,勉强熄火。
“姑娘,等你回到阳间,能不能请大师给我做放焰口的法事?”
害了人,还想好活,你痴心妄想!
给燎成黑炭的小鼠瘸着一只后脚,跳到卿烻手上,哭哭咧咧道:“求阎王爷爷把它下到十八层地狱去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也不嫌脏,卿烻又是吹又是轻抚它的背,笑道:“超度新生还是永坠地狱,我说了不作数。”
“生死轮回簿上有记载,可惜我们看不到。”
卿烻拧了拧嘴角,我要想看就能看到,可为了这几个鬼的死活,犯不上找阎罗君网开一面。
冥府上头还有更高一级的领导,芝麻大的县官说话不管用。
他对着秃鹫的颈子琢磨了半天,有点好奇地问:“你的喉咙是细如针吗?”
秃鹫挺胸抬头,很显摆地扭了扭光秃秃的脖子。
“我怎么知道,自打进了饿鬼道就没吃过东西,嗓子眼儿都长成麻绳了。”
“长死了才好,叫你腐烂在饿鬼道,再不能翻身。”小鼠抱住卿烻的手臂,好像菟丝花攀援住可以寄生的植物,“美丽善良的姐姐,你会超度我的啊!”
卿烻叹口气,我还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呢,哪里能救得了你。
“我像是有那种本事的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