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陈昭站稳后，想道谢时，他干哑的嗓子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他愣愣地仰着头，借着医院急诊大堂通明的灯光，看清了扶着他的医生。

那是陈昭和虞秋雪的第二次见面。

年轻稳重的医生依旧穿着一身整洁的白大褂，他的手沉稳有力，稳稳扶着陈昭，他身上的温度透过遮住皮肤的厚重布料传递给了陈昭。

天空突然飘起了雪粒子，一粒一粒，落在了陈昭头发上，肩膀上。他看到面前的医生呼出一口白气，然后低头对他说：“下雪了，我们先进去。”

那是陈昭从未听过的声音，低沉，温柔，在这雪夜中，令人心安。

莫名的，他一颗紧张且害怕的心突然前所未有的平静下来。

他看到了医生面前挂着的工作牌，上面写着“心外科主治医师虞秋雪”。

“虞秋雪，虞医生。”

陈昭在心中默念了一声，然后用力清了清嗓子，扯着还有些沙哑的声音对他说：“谢谢虞医生。”

说完，他便一路小跑，跟上了奶奶的担架床。

奶奶被送进了抢救室，陈昭一个人等在了门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陈昭的心也逐渐沉了下去。他坐在门外的长椅上，不断用牙齿咬着自己的嘴巴。嘴唇已被咬破，流出丝丝鲜血，可陈昭丝毫不觉得疼，一双眼紧紧盯着抢救室的大门。

没过多久便有一个医生过来问陈昭关于他奶奶的病情。

“你奶奶平常有什么症状？”

“奶奶她有心脏病，四年前做过一次手术，后面一直听医生的医嘱，按时服药，她从来没说过她哪里不舒服。”

陈昭说着，头逐渐低了下来，连声音也慢慢减轻。他以为只要吃药就可以了，所以他并没有关注过奶奶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而奶奶怕他担心，也从来没主动提起过。

“之前的手术记录你都还有吗？”

“有。”陈昭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塑料文件夹，递给医生，“都在这里了。”

医生接过后打开一看，眉头紧紧皱起，他沉吟了一声，又问：“你奶奶平时有没有说过背痛这些？”

“背痛？”陈昭仔细思索了一下，随后点起头，“奶奶说过她有的时候会背痛，可睡一觉就好了……”陈昭说着，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医生，一张脸惨白如纸，嘴唇轻颤：“医生，奶奶的病和背痛有关系吗？”

年轻的医生叹了一口气，收起手术记录，拍了拍陈昭的肩膀说：“有没有关系还需要进一步的检查，只不过……”剩下的话他没说，因为身后抢救室的门已经打开了。

陈昭听到后，立刻起身冲了过去，“医生，我奶奶怎么样了？”

为首的年长医生摘下口罩，看了眼陈昭，问：“小伙子，就你一个？你家里人呢？”

陈昭的心忽然急速跳了一下，“我家里就只有我和奶奶了，没有其他人。医生，我奶奶到底怎么样了？”陈昭的语气有点着急，声音不自觉的大了几分。

“你奶奶暂时脱离危险了，只是……”年长医生说着停顿了一下，看了眼面前脊背单薄的小伙子，不忍地再次开口说：“只是需要尽快手术，你……”

“手术就手术，只要能救回奶奶，做多少次手术都没有关系。”陈昭大声吼道。

不就是手术嘛，之前也做过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能救回奶奶，其他什么的他都不在乎。

抢救室门口的人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沉重的氛围陡然升起，陈昭看着眼前年长的医生，又将目光移到虞秋雪身上，却只看到了他紧紧皱起的眉头。

他本就惨白的脸越发白了几分，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此刻已经噙满了泪水，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憋了回去，然后小声开口：“是有什么问题吗？”

他问得很小心翼翼，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把希望赶走。

虞秋雪叹了口气，赶在他老师，心外科主任，许峰开口前，说了话。

“你奶奶已经转去了普通病房，你可以去陪着她，手术的事情我们天亮再说。”

“为什么要天亮说？”陈昭不愿意就这样离开。

虞秋雪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两点一刻，他缓缓走到陈昭面前，低头对他说：“你累了，需要休息一会儿。”

不知虞秋雪的话触碰他身体里的哪处开关，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陈昭眼中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

一旁询问陈昭关于奶奶病情的医生走到虞秋雪身后，在他耳边说：“师兄，你在做什么？”

虞秋雪摇摇头，转头对许峰说：“老师，我带他去病房。”

许峰点头同意，随后带着一行人离开了这里。

一时之间，抢救室门口就只剩下陈昭和虞秋雪两个人。

陈昭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干涩无比，再也流不出眼泪时，才慢慢止住。

他揉了揉眼睛，恍惚间看到了面前有只修长干净的手，递过来一盒牛奶。

陈昭伸手去拿，指尖传来了牛奶温热的温度。

冬夜的晚上十分寒冷，而此刻心早已凉透的陈昭却感觉到了一丝温暖，他抬起头，透过朦胧的双眼，看向面前的医生。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无比：“谢谢你，虞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