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长不过百年,奶奶能陪在自己身边的日子从他来到她身边时就已经开始了倒计时。
他们活着的每一天其实都有可能会成为最后一天。
他从小就知道,每个人最终都会走向死亡。他曾经以为自己看得很开,对生死这种天注定的事情,他无能为力,改变不了就只能接受。
就像小时候和他那个只知道喝酒赌博的爸爸在某一地待了很长时间,他认识了一个阿姨。
那个阿姨很漂亮,每天都穿着一身非常漂亮的裙子,化着浓妆,喷着香水。
她看到陈昭的时候会很热情的和他打招呼,还经常带陈昭去超市买吃的。
可就这样的一个人,却在某一天被发现自杀在出租屋里,尸体臭了才被人发现。
那时候陈昭还不懂死亡是什么,只知道自那以后,他每天经过的狭小弄堂里再也没有了花的香味。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死亡,慢慢成为了陈昭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弄堂里的爷爷失足落水死亡,懒汉喝醉了酒被冻死在街头,隔壁的大黄狗吃了耗子药倒在了院门口……
他见过很多死亡,也慢慢接受死亡。
可当他看到奶奶就那样躺在病床上,带着氧气罩,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老天爷会这样对他?
既然给了他不幸的出生,那就不要再给他活下去的希望;又给了他希望,又要亲手将这个希望收回。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他站在病床前,双眼无神,心中悲戚不已,脑中又升起另一种想法。
如果奶奶不知道他的存在,没有把他接过来,没有含辛茹苦地抚养他长大,那么是不是今天她就不会躺在这里了?
她会不会和其他爷爷奶奶一样,空闲的时候打打牌,跳跳广场舞,偶尔和老姐妹们去逛个街,吃些自己喜欢吃的东西,买点好看的衣服?
如果他没有回来的话……
不,如果他没有出生。
如果他没有出生,这之后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陈昭想起之前他爸带着他东躲西藏时,对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小兔崽子,老子为了你受了这么多罪,你怎么不去死?”
你怎么不去死!
陈昭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人狠狠撅住,痛得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眼前逐渐模糊,他不堪痛楚慢慢蹲下来。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还活着?
如果他早就死掉,奶奶是不是就不会生病了?
没人能给陈昭答案,他在心里给自己判了死刑,把一切错误都归咎在自己身上,一股脑地钻进了自己为自己打造的牢笼里。
他屏住呼吸,试图减轻心脏带来的痛楚。可直到他快缺氧,那一处还是很疼,伴着心脏的不断跳动,疼痛感一丝一缕地牵动着他每一处的神经。
疼痛难忍时,他的另一只手胡乱在空中挥动着,试图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恍惚间,他的手被一双宽大温暖的手紧紧抓住,随后他头顶上传了一句话。
“你还好吗?”
声音温和,带着浓浓的担忧。
陈昭反手握住那人的手,然后慢慢抬起头。
病房中只亮着一盏壁灯,灯光微弱。可虞秋雪却像是带着圣光一样,让陈昭怎么也移不开眼。
此时的他已经换下了白大褂,穿上了自己的衣服。衣服不知道是用什么洗衣液洗的,味道很特别,闻起来让人心安。
陈昭就这样看着虞秋雪,手上的力越来越大。
他像是在海上经历过暴风雨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浮木,再也舍不得放手。
“你怎么样了?”
虞秋雪又问了一句。
他眉头又皱了起来,垂眸看着蹲在病床旁的人。
他本想在下班前再来看一眼的,说不清是何原因,就是放心不下。
眼前的人年纪不大,应该还在读书。他说家里没有其他人了,就只有他和奶奶相依为命。
想到这里,虞秋雪心中闪过一丝不忍。
他看了眼躺在病床上头发花白的人,随后慢慢蹲下,视线和陈昭的脸持平,然后对他说:“奶奶很坚强,所以你也要坚强。”
陈昭哽咽着点头,此时的他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用肢体动作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他当然知道自己得坚强,奶奶这一倒下,所有的事情都压在了他身上,所以他更不能软弱胆小,他得撑起来。
“另一张病床没人,你可以直接睡。”
陈昭继续点头。
这些话,虞秋雪带他来病房时,已经说过一次了。
“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我,我是你奶奶的主治医师。”
陈昭仍是点头。
“我叫虞秋雪,虽然你从工号牌看到了我的名字,我还是想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江州第一人民医院心外科的主治医师,虞秋雪。”虞秋雪说完,表情严肃起来,停顿一会儿后又接着说:“你放心,奶奶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