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典阁大得惊人,越是往里走空气愈发沉闷,淡淡的粉尘和书墨的味道糅合在一起,意外的提神。
男人从架上拿下几本册子递给她:“他经常来借一些炼器的书,都是当场看完就还,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小友也是新入门的吗?现在的弟子们大都不肯来藏书阁了,”男人感叹道,“我年轻那会儿也爱寻觅一些新奇的东西,现在倒是少有人看了。”
你年轻那会儿……
宿回跟着他向深处走去,怀里还抱着几本书:“您贵庚?”
沈冼慢慢走在前面,脚步一顿:“……不值一提,略长你们些年岁而已。”
“是这样吗?可您看起来很年轻呢。”
沈冼失笑:“小友谬赞,较旁人少了些皱纹罢了。”
“欸,那也很不容易了,”宿回盯着他的清瘦的后背,“作为一个凡人来说。”
“……”
沉重的脚步停下。
沈冼转身,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小友好生聪慧。”
宿回低头致歉:“我无意挑衅,不好意思。”
“无碍,”沈冼摆摆手,从旁边的书架上又取下一本本黄旧的书簿,“很少有人能猜到我是凡人,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宿回顺手接在怀里:“先生听过心道吗?”
“虽然您身上有仙者威压,但我的灵没有在您身上感受到……经脉的运转。”
“是因为这个吧。”
宿回瞟了眼他发冠上其貌不扬的木簪,说是簪子完全是美化了那根坑坑洼洼的木棍,上面被削得粗细不一,真是难为他天天插在头上了。
“……”沈冼下意识抬手,摸到簪子后又是一顿,“真是聪明。”
他放下手,慢慢转身:“你是,衡明的弟子?”
“是。”
闻言,沈冼竟然露出一抹笑:“你学得可真好,想必在宗门也是佼佼者吧?”
宿回艰难抱着一摞书,问他道:“您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你只是说了实话。”沈冼声音平静,背过身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一本的厚书,“我在学宫里做杂役很是自在,也没有和仙人攀扯的意思。”
宿回会意:“我不会往外说的。”
沈冼苦笑:“无碍,也不会有人在意这个。”
他敛眉,轻轻把书举放给一旁的宿回:“你在衡明师承……何人?”
“呃——我未曾——拜师……”
“这样啊……”
沈冼久久未曾言语,昏暗的光照不透他的表情,让人看不出他究竟是何想法。
洗得发白的蓝袍已经沁透了墨香,仿佛他一生下来就在藏典阁一样,就沉默安静的呆在学宫的角落,默默等待着时光的流逝。
宿回怀里高耸的书堆已经摇摇欲坠了,沈冼不知还沉浸在何处,连余光都没有扫过来。
宿回马上就要坚持不住了:“先生?”
双臂间一轻,她松了一口气:“谢谢。”
那人一口气搬走了大半书,轻松环抱在臂弯,只露出一点低垂的面孔:“没事……”
那声音轻细熟悉。
宿回探出头,惊讶了:“解恬?”
“嗯。”解恬慢慢点头,小声解释,“我看你拿了太多书……”
“看我,真是糊涂了。”沈冼也终于意识到他的问题了,费力接过解恬的书,“还麻烦到小解了。”
宿回三人前后从书架中间穿行向外走,宿回问解恬:“你也来这儿看书?”
沈冼笑道:“解小友可是常来这里借阅,帮我们做些打扫的活计。”
听他这样夸,解恬嘴边浅浅抿着笑:“没有。”
“好谦虚,下次的乐律文能不能让我抄抄?”
“……好,但你一直这样会拿丁等的。”
沈冼满眼不赞同:“这可不好……”
他们三个人的说话声不算大,但还是吵到了远处认真翻阅的人。
“咳。”
孤雁威胁似的抬头,瞪了他们一眼,准确来说他恶狠狠盯着的人是宿回。
宿回带着三摞书坐到他对面:“我到底哪里让你不高兴了?”
孤雁啪得把书合起来:“没什么。”
“没什么你对我横眉冷对的?”
宿回一把拽住起身要走的孤雁:“又是这样,你对人过敏吗?”
“!”孤雁惊得跳了起来,一把甩开她。
他怒道:“别碰我!”
宿回冷不丁被他吓到,拍桌起身:“吓我一跳!”
孤雁远远躲在墙边,大口喘气:“你——”
登记的沈冼、解恬两人连忙从前面绕过来:“怎么了这是?怎么吵起来了?”
孤雁眼眶通红,立马从怀里掏出一瓶丹药吞了下去:“你……阿嚏——”
“身上——”
孤雁一个接一个的打喷嚏,话说得断断续续:“你身上有,猫毛——”
“猫、猫毛?”
宿回一脸茫然,随即试探道:“你是说叶怜声的猫?”
“咳,那个肥猪——”
剧烈咳嗽的孤雁终于平复下来,那眼神恨不得在宿回身上剜一刀:“你之前是不是摸猫了?”
“呃……”
宿回想起来她早上出门时顺手捋的一把:“对不起。”
孤雁头发本来就短碎,现在一折腾更像炸了毛一样:“我碰不了兽毛,你们还天天抱着那只猪乱走。”
“我都躲到占雨楼了,还是被你抓到!”
孤雁怨念道:“还有那个柳松松,抹脏了我的衣服就算了。”
“天天往我门口放灵石和吃的,我每次拿回去都会过敏——”
孤雁冷哼道:“你们这些人光顾着自己高兴,根本没有顾及周围人吧。”
原来是这样。
宿回气焰全消,底气也不足了:“抱歉,我会告诉她们的。”
“哼。”孤雁讽刺一笑,“宗主义女这样的天之骄子也会抱歉,我还真是讶异。”
沈冼一愣,惊讶看向宿回。
孤雁视线随即转向她身边安静不语的解恬:“你还是和她们保持距离吧,免得被她们烧得一手泡。”
“和她有什么关系?”宿回皱眉,挡在解恬身前。
孤雁一抬下巴,眼神轻蔑:“我可不敢。”
“瀚海、回生、万川、太玄宫……”
“甚至还有御兽门、镜泽叶家、崇德皇室。”
孤雁悄无声息走近,眼神紧紧盯着她:“随便巴结上你们一个人,就够哈巴狗们高兴好久了——”
噌——
“哎,我可没说她。”
孤雁侧身,宿回的长剑已经出鞘了,雪亮的银光刺破藏典阁,宿回盯着他:“收回去。”
孤雁眼神平静:“如果不呢?”
阴郁的眉眼唇角转折利落,和他整个人一样尖锐:“实话而已,况且……”
他抬手叮的一弹:“你也不是那种听不进的人吧?”
铛——
整把剑自中间裂开,噼啪碎成几块。
孤雁腾身撤出屋内,几个起落间身影就不见了。
“啧。”宿回扔了剑柄:“破剑。”
她一面盯着外面一面对解恬说:“他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解恬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走过去把孤雁翻看了大半的书合上:“……我知道。”
他说的,我都知道。
因为,他没有说错。
解恬垂下双眼,右手缩回袖中,捏紧了暗藏起来的一片纸条。
‘子时,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