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照台差点喷出来:“三——”
方柔嘉往旁边挪了一步:“我已经传信给沈泓了,她来了就是八成。”
“沈泓?为什么是她?”
应照台一脸麻木,又灌了一口:“你们裁律堂没别人了?”
“她合适,就找了。”
方柔嘉面无表情:“而且她也很久没回来了。”
真是让人头痛,应照台抱头:“你们什么时候动手?”
“三天后,学宫放月假那天。”
“把她约出来。”
程澈转身:“就说你们在学宫里过月假,明白吗?”
解恬指甲掐进手心:“她不一定会同意。”
程澈冷冷道:“她对你很上心,你若是自己开口我就不会对她动手了。”
“看到这个了吗?”程澈晃了晃手里的药瓶,“我花了大价钱买的情蛊。”
“还有些让人听话的药粉,多闻几口都很可能伤人经脉——”
程澈随手抛着瓷瓶:“我知道你想耍花招,没关系,你约不出来我也只有办法。”
他扯住解恬头发,逼迫她仰头:“想让她好过,就给我老实一点。”
“……我知道了。‘’”
——
“小哥,买点胭脂给娘子?”
玉寒花里总是熙攘吵闹,数不清的商贩在街上贩卖货物,繁华的街道上整夜整夜的亮着灯火。
若是让学宫弟子挑一处最好玩的地方,无疑是玉寒花了。
好酒佳人云集此城。
妖族、人族、甚至一些鬼修都会在此地往来居住。
一是因为此城归属学宫,没有其他五界那么严苛,二是因为此地交通便利,与三界都有接壤。
一些天性活泼温善的妖族很乐意住在这里,连带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也在城里传开。
穿红着绿的女童抱着包子,雀跃着来到一位妖族面前:“叔叔,吃包子。”
高大的白熊守卫嗅嗅鼻子,一巴掌拍上她的头:“死丫头,耍我上瘾了?”
啪。
宿回一打响指,变了回来:“你鼻子真的很灵啊,不亏是守卫。”
她分给熊白两个包子,被他三两下咽肚里:“老徐那家?我一吃就吃出来了。”
他还咂巴嘴:“怪少的,一会儿我下值了得再去吃两口。”
宿回坐在他脚边:“是两摞吧,你们守传送阵还挺辛苦。”
熊白揉揉鼻子:“是啊,天天钱少活儿多的,累死俺了。”
“那你怎么不回妖界,还在这里驻守阵法?”
熊白左右瞅瞅,确认没见到队长后一屁股坐下了:“俺答应俺兄弟了,说要帮他守家就得一直守。”
“俺们妖也是有妖的原则的,可不能半道跑了。”
熊白也学宿回,用他宽厚的熊掌托着头:“俺可跟你不一样,有学上还到处乱跑。”
“俺之前在城里上学可认真了,先生都说我是考官的料嘞。”
宿回支着下巴:“原来是熊白大官,失敬失敬。”
熊白呼噜她头:“你咋不去学宫好好学?”
“学生都不爱学习,况且——”
宿回垂眼:“我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的,学了也用不上。”
玉寒花灯火通明,或红或橙的灯笼被大人们提在手里逗弄孩童,彩色的风车被高高举起,呼啦啦的转。
到处都是人声喧闹,宿回望着热闹的人群:“这里不是我的家……”
“嗐,想家了是吧。”熊白毛茸茸的熊掌拍拍她,“是个人都会想爹妈,多写信给他们寄去。”
“……”
宿回笑笑:“太远了,收不着。”
熊白一听:“哪儿啊?等老哥我回头没事儿了给你送一趟。”
“很远很远、超级远那么远。”
熊白拍胸脯:“那哥也给你送到,咱俩谁跟谁啊!”
宿回听他拍得自己怦怦闷响,笑得不行道:“熊哥太仗义了。”
“那是。”
熊白搂着她肩:“妹子,哥说话直乎,但也是俺真心话。”
“总一个人在城里乱逛也没意思,你总得跟城里,进去?不对打成一起?也不对。”
“融入?打成一片?”
“哎呦我,对对,就是这个意思。”熊白挠挠脸,“还得是文化人来说。”
宿回叹气:“大官,你这知识都还给先生了吧。”
“少打岔!我的意思是,你得放下,放下你懂吗?”
他比了一个向下的手:“你老是硬邦邦的,跟你其他朋友不一样。”
“肯定是因为你太僵,太干巴了,多去跟人耍耍,你这样天天浪荡以后怎么办?”
宿回纠正他:“游荡。”
“都一样,你老躲啥啊,该是你的你也跑不了。”熊白问她,“事儿总有一天要解决的,老拖着也不是办法。”
宿回抵着膝盖:“我没躲。”
熊白鄙夷说她:“你自己信不信?”
“……”宿回不说话了。
熊白看她那个犟种样就来气,恨不得给她两下:“你个大傻妞。”
“因为我害怕——”宿回轻轻说。
总有一天,他们会离开的……
指甲不自觉陷进肉里,掐得胳膊生疼她重复对熊白道:“我也会离开的。”
衡明心宗也好、学宫也好,她总是把握不好分寸。
越是靠近他们,记住他们,最后也要忘了他们。
朋友、家人、所有关于修仙界的东西……总一天她要回去现实,继续上学生活。她已经记住了很多人,未来也一定会遗忘更多——
“唉……”
熊白摇头,忧愁地端详她:“心咋这么细呢?以后俺说话可得小心点。”
宿回勉强道:“不安慰我吗?”
“嗨呀,俺有个弟兄也这样,一阵儿一阵儿的闹。”
熊白凑过来:“俺都习惯了他发神经了。”
“那真是抱歉了,又让你看见精神病了。”
“这样就对了。说话难听的时候才是你。”熊白一拍她。
……在你眼里我倒底是什么鬼?
白熊搂着她,毛茸茸的爪子出奇暖和,让人不自觉安心:“活着得有一股劲儿,熊一有劲儿就能抓老多东西吃。”
熊脸瞅着她:“人也一样,你得有那股劲儿才算活着。”
“哥跟你讲,想那么多没有一点用,等到你们真要分开的那天再抱头哭吧。”
熊白扯她脸:“屁大点小孩儿,还伤春悲秋上了?不好好珍惜着等真有一天分开了,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宿回被他扯的脸疼,含糊不清地问:“你那个伤春悲秋的朋友呢?”
“死了。”
“死的前一天我们俩还在喝酒,我出个门的功夫他被魇兽咬死了。”
白熊叹气:“人多脆弱,跟木棍一样轻轻一掰就折了。”
他仰头看漆黑的夜空:“俺之前就答应他了,替他守好家门,不能让魇兽再跑进来。”
“抱歉……”
“跟你有啥关系啊,甭道歉。”
熊白给她扯起来:“赶紧给我回学宫去,再让我抓住你逃课我可要告你状了。”
“那不行,该逃我还要逃。”宿回摆摆手,“等我下次再来找你玩。”
“你个混小子——”
宿回闪身躲开他拍打的手,跳到房顶上:“下次叫我其他朋友一起来,你可别害羞啊——”
“我害羞啥,走走走——”
熊白伸长身子:“个死丫头,总算没白浪费我时间。”
“哎熊白,刚才队长说你乱和人说话要扣钱。”旁边的守卫同情拍拍他。
“别啊队长——我就说了一小会儿!”
……
猎猎夜风中,宿回按着耳边飞舞的长发,凝视着远处灯烛明亮的城池。
清冷的光辉柔和笼罩学宫,山巅云雾渐浓,被亮银有力的穿透。
玉寒花一直这么热闹,无论昼夜阴晴,那些渺小的人似乎总是在欢笑,从未体会过阴霾。
她蹲下身,沉默地从储物戒中取出早已买好的黄纸。
燧石点起微弱的火光。火蛇吞没黄纸,短短照亮了暗夜,整摞整摞的黄纸,提着重烧着轻,飞灰干裂喑哑,奋不顾身地扑向夜幕。
宿回凝视着火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已经太久没有和她吐露过,连从哪里提起都无从回想。
“妈。”
宿回慢慢站起身:“但愿我不会像你一样……”
她轻轻阖上眼:“生日快乐。”
咔嚓。
沉暗的夜中裂开一行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