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
小巧的千机鸟落在窗边,尖喙好奇地啄窗台的花叶。
叶怜声端着烛台轻轻走近,纯净的花瓣颤颤摇晃,被烛光染上热红。
流光一闪,千机鸟化作一封信静静躺在窗台上。
叶怜声垂下眼,拆开信封。
“怜声启。”
小楷工整细秀,她母亲惯写内敛的字迹,连传信都必将再三斟酌才下笔,决不能有一丝差错。
“你父亲前日路过仁济,询问叶家弟子的情况。”
“听说你旬考又没有拿到学宫第一,前几日他来院中用餐很不高兴,还提起了你的婚事。”
叶怜声静静地看着信,目光下移。
“京城似乎有意与叶家结亲,但你父亲还在观望,没有定下人选。”
了了几行字,女人的笔迹平淡:“若是学业不堪入目,亦可嫁入崇德蛰伏等待家主换位,也能宽慰你父亲。”
“叶家子嗣中只有你尚未定亲,有崇德当靠山,我们就能在叶家站稳脚跟。”
“你一向聪慧,其他也不必我多说。”
“不要让我失望。”
几行字,一眼便知她母亲是何意。
叶怜声读了一遍又一遍。
简单的句子在眼前晃动,叶怜声轻轻笑笑,搁下信纸。
她捻亮烛火,火苗吞噬信纸烧剩一层冷灰,被她随手拨到窗外。
院里静悄悄的,整个学宫里连一丝走动声都不闻。
玉帘钩弦音空寂,微弱的琵琶声把控得极好,几乎不会吵醒任何人。
这是她从小苦练练出来的,为了藏拙,为了不被其他兄弟姐妹们关注嫉妒,为了做一个平凡内敛的叶家六小姐,她必须装作不懂不会不明白,用这个温柔大方的的外表骗过他们。
就像母亲说的那样,连自己都骗不过去,怎么能骗过别人呢?
……
纤纤指尖拨弹乐弦,叶怜声闭上眼,静静听那轻浅的乐声。
这么多年,她已经记不清初次抚摸琵琶的心情,可母亲那时候的表情她却没有忘。
那么厌憎嫌弃那么野心勃勃:“怜声,你是叶家最有天赋的孩子。”
“你是注定要接管叶家的,你明白吗?”
母亲紧紧盯着她,握着她的手:“凭你这双手,总有一天那些人会再也不敢轻视我们。”
“我和她们斗败失去了叶家,可你一定要赢下来。”
女人目光灼热:“怜声,不要让我失望——”
铮。
不要让我失望。
铮铮。
不要让我失望……
怜声、怜声、怜声——
铮——
弦声越发急促。
怜声……
女人尖利的目光狠狠刺下,不要让我失望——
嗡。
玉帘钩弦音不止,叶怜声收回手,抱着琵琶熄灭烛火,素心兰蓦地被银光披上一层灰白。
自始至终,都没有让第二个人听到弦声。
——
“今日小测,各位写完后乐文后过来试弹一段,待我一一点评后再离开。”
底下打瞌睡的弟子们惊醒:“啊——”
讲台上的老叟捋着胡须:“看什么?一个个的不知道用功,若非我们这些老东西天天逼你们,还不知道要懒成什么样了!”
老叟一甩拂尘:“一个一个过来,宿云微这小子不在,可没人替你们求情。”
“……怜声姐姐,”钟明和压低声音,泫然欲泣,“救小弟一命啊!”
要说那一门钟明和学得最头疼,无疑是乐律了。
不仅他学得抓耳挠腮,就是宿云微应照台轮番上阵亲自教他,也没能让这朽木开窍,反而被他折磨得耳鸣眼花。
用应照台的话来说:“此曲神惊鬼泣,无可匹敌,实不应该强迫他弹完剩下半曲……”
他说完就踉跄着离开了琴室,一时眼花砰得撞到了廊柱上,一连半个月都没露面。
从此宿云微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钟明和能交上作业就好了。
这老头一把年纪了,万一被他一曲震到了小心脏……
想到这里,钟明和两眼含泪:“姐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叶怜声为难道:“若是谱曲当然没问题了,可先生还要试弹——”
“哎呀,这个也不算事!”
钟明和巴着旁边的宿回,一个劲儿合手拜她:“回姐,小的求您了~”
天,这人好做作。
宿回叹气:“怜声,要不要帮帮他?”
钟明和楚楚可怜望着二人,叶怜声无奈道:“好吧,那你可得给我打掩护。”
“没问题!”钟明和左右看看旁边的人:“到时候游绥狄平还有我,嗖一下冲前面挡着……”
“咳,不要交头接耳,自己写自己的。”
老叟捻着胡子,不满地看了眼钟明和:“自己不好好写,还打扰别人——”
钟明和羞愧低头,扒拉桌上的纸笔。
“先生。”
叶怜声抱着琵琶起身,轻声道:“我作完了,请先生评讲。”
“!”
伏在案前冥思苦想的众人一震,哀怨地望了眼叶怜声。
“啊……哦,那你跟我去外间。”
老叟也没想到她这么快,只好悻悻甩着拂尘离开。
叶怜声侧头冲钟明和轻轻笑笑,鹅黄的裙摆消失在门口。
先生一走,琴室内众弟子又开始蛐蛐:“这才刚布置了半刻钟吧?”
陈安咬着笔:“这什么鬼的乐文,她写那么快我都抄不上。”
李莳点头:“这么快就能谱完全曲,怜声在仙界也算天才了——”
“哎呀你小点声,叶耀在隔壁琴室呢,小心他找你事。”
叶耀。
叶家唯一的嫡子,还是所有兄弟姐妹中最年幼的。
叶夫人宠他宠的没边,为她宝贝幺子又是打点学宫又是宴请同窗的,进学宫那几天摆了不小的排场。
奈何他本人胸无大志,仗着母亲的宠爱在学宫中嚣张跋扈肆无忌惮,动辄便和其他人拌嘴撕打,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
……
一提起这骄横的家伙,众人的重心越跑越偏:“哼,他学习修为样样平庸,若是他接管了叶家那才完蛋呢。”
冯守晴说:“怜声姐就很好啊,我反正觉得她适合当家主。”
一个瀚海的弟子接话:“我之前跟叶耀隔壁院,天天听他唾骂家里的姐妹们,说她们不及早嫁出去,就知道死乞白赖待在家里——”
郑衾也抬起头:“不仅如此,他还常留恋烟花酒巷,一放旬假就喝的醉醺醺的……”
“光这个月就在院里吐三回了!他自己还不管,每次都是我们清理!”
郑衾郁闷死了:“大师姐都不愿意来看我了。”
其他弟子满是同情,半幸灾乐祸半庆幸:“郑兄,你受苦了。”
柳松松不屑道:“二世祖。”
孤雁把玩案上的墨条:“可怜了叶怜声,每天跟这么个蠢虫做姐弟,真是倒血霉了。”
“又吵吵什么?”
老叟甩着拂尘进来:“都写好了?那就赶快过来交乐文。”
眼看着就要下学,众人忙捧着乐文涌向先生。
叶怜声抱着琵琶回到位置上,钟明和忙道:“怎么样?”
叶怜声轻轻一笑:“还是甲等。”
“好姐姐,我就知道你没问题,小的这就靠你了。”
钟明和推着前面的满寒宵:“快快快,你们先帮我挡住先生。”
“……”
满寒宵起身,游绥和狄平也被钟明和赶走,轮到旁边的孤雁时他底气没那么足,只能哀求望着他。
孤雁对钟明和哼了一声,冷冷等在最外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