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硝马失前蹄受她掣肘，妖气陡然横生，缕缕的哑黑萦绕在面庞，伪装入血肉的琅然气质烟消云散，与满地的腐烂融为一体。

庹经年分明是端坐在地上抬头看他，却生生多出些高坐玉台审视的傲慢气息来，她拂去衣摆灰尘，撩起眼皮，薄哂道:“你看起来好像很生气。”

“怎么办，你是想杀了我吗？”

空气如死灰寂然。

鬼硝牙弓动了动，颌骨挪移，关节咯吱响动只有自己能听见，他听到自己清清楚楚又卑躬屈膝的说:“鬼硝不敢。”

姿态臣服，如此阿谀逢迎。

女子嫣然一笑，好像完全当真了，但又轻飘飘不在乎，闲适道:“不敢吗？不敢就最好不过了。”

鬼硝哪怕不甘被她欺骗，也得撑好妖界第二尊主的面子，认清时局后，他道:“神主既是宗门弟子，接下来作何打算呢，我们总不能就困在这阵法之下，苟且忍疼，懦弱等死吧。”

忍气吞声可不像庹经年性子。

话音未落地，二人头顶的二十四节气下画卷一掀，阵气飞溯，泄出瀑布般音浪，大暑转为寒露。

绿油油的天地须弥被苍茫取代，层层延伸，卷中群山拔地环抱，白露变寒，天气骤冷，冰火两重天移形换位，地面陡然一转，疾变为黑玺色。

黑色的冬天？！

满月洲的冬天向来银装素裹，洁白绵延千万里，这场面一度让场外的弟子们眼花缭乱，蜩螗沸羹。

鬼硝长身站立，在节气变幻之际登时感知到炎热急速消退，凌冽的飞霜割面而来，刀刀取人性命，趁人不备。

万丈冰蓝包围中他以术法抵制不过片刻，竟率先承受不住，先是五脏六腑冷热交替，胀缩交叠，后就一口妖血吐出很远。

地面在寒露降下的瞬间结起皎冰，飞洒的绿血被夺去温度，不及洇透地面，快速凝出冰晶之花。

咕噜。

冰面上射出的血花诡丽又摇曳，此花可以褪去黑犀色，带出哽塞血瓣，却没有猩红鲜血那样让人骨冷胆寒。

庹经年单掌倒立撑地，腰肢发力侧旋 躲过劈天盖地的霜刃，落地后亦是蹙眉闷疼一声。

即使兽藜本身的修为十足精厚，她却能在这一刻感觉到，他体内近乎一半的妖骨就快要化了，宛若高山之巅的雪水在烈阳曝晒下无所遁形，每分每秒都在争先恐后地消失融化。

兽藜的妖力，在加速流失，不详的兆头愈发强烈。

见她强忍眉目在思考，鬼硝吐血后也没力气再笑，倒逼闪退，吭哧带喘，反而对她生出了微末的同舟共济，命运与共之感。

命都要没了笑话别人有个屁用。

他不爽利的抹去下巴血迹，竭制痛喘:“不愧是满月洲第一仙宗的镇宗法阵，神主这般厉害的人也险些承受不住。不过，据说神主曾揽获过两个魁首，参加过受赏仪式，想来是知道如何破解这天地灵阵的吧。”

“呵……”

庹经年冷然，承受不住吗？是兽藜这具身体太弱了，痛死他的本体才好呢，她巴不得。

“神主笑什么？”鬼硝印堂隐现黑迹，贪婪谨慎的盯着她道。

这个时候她的笑可不同于往日那般温和不驯，笑容中掺杂着类似于大难临头，想要用尽全力去同归于尽的恣意和解脱。

“我笑不巧，我这人随心所欲惯了，不曾参加过什么受赏仪式。”庹经年当初为了转换十痛咒支开路迟忆，迫不得已让他持剑去代自己受赏。

自岁丰城古庙她召弩破掉禁制回来，路迟忆在螳螂山的无念水池上，便将受赏仪式上得到的一本书册交给了她。那个时候，她就触摸到了年轻一代无法知晓的五宗秘密和死穴。

这确是份绝无仅有的殊荣，得天独厚，书册装订完好保护妥帖，路迟忆代她拿到后守心正直，不曾擅自看过一个字。

庹经年每每思及此，居然也会不自控的陷入无边无际的讷然。

不知赵巽尺午夜梦回可会后悔，她这个宗门曾经引以为傲的双料魁首，有朝一日揭开伶仃无依的背景，孤儿身份背后竟是恶孽横生，叱咤风云的万妖神主。

“怎，怎么可能？”鬼硝丹凤眼一凌，眼尾垂视转为狭长，不可置信道:“你，你怎么可能没有参加过。”

“爱信不信。”庹经年似厌似倦。

她将口中腥甜的血气吞下去，内心埋怨列阵的人未免下手太过狠快辛辣，将人往死路里逼。骨缝隐隐裂开细纹，寒气顺其入体，锐痛令她心身不悦，“此阵有灵，尽诛妖邪。你们竟然准备提前发动进攻，为何会被一网打尽。”

光长年纪不长脑子，如此没用。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你们不知？螭水不是自称书生玉面么，他也不曾看过书？”

下意识就想反驳的鬼硝:“……”

“我，我们失算了。”他违和的期期艾艾，漠了漠，和盘托出道:“原定计划是螭水带队攻环泉宗，莫愁攻薪火宗，我负责在琉璃宗和葵花宗之间声东击西。”

“所以呢？”

短暂的安静中，庹经年哦声，书册上的墨字浮现心间，旋即了然，她好笑道:“环泉宗有至宝云冰暖带，薪火宗有九相炜火，葵花宗有玄莲绝阳，琉璃宗有瑙淬锋针。”

这些东西都是只此一物的致胜法宝，大妖们闻所未闻，仙家弟子们见所未见，庹经年本来也没打算告诉鬼硝他们，所以他们才会不敌势威，一朝沦犬。

倘若四大妖齐聚一宗，或许是有机率在一个至宝下虎口脱险，甚至是在分秒必争间灭掉一个根基深稳百年仙宗的。

可他们偏又分头行动，等到聚首扶月宗，已被其余宗门的上乘秘宝伤了妖身要害，难怪会像丧家犬一样被一起扔进画卷法阵中，毫无反抗之力。

鬼硝的脸青了一瞬，如厉鬼僵硬。

兽藜自视甚高，原定打算一齐攻下扶月宗，后面出战途中不知怎的，战术分解，勒令他们方别去了不同宗门。

庹经年抿唇莞尔，张扬的眸色在黑色冰晶中闪过璨光，看来被她说中了，唇角靓丽的薄弧越发上扬高调。

这个糅和了乖巧和狡猾的甜美微笑，几乎是刻进庹经年骨子里下意识的小动作，露出这个表情就说明，她要认认真真、不遗余力的干坏事了。

鬼硝从前不曾与庹经年结过仇怨，所以当然不了解她，同她朝夕相处的熟悉之人却不一定了。就比如节气阵外的笙声，她身形一僵，因对这个促狭乖戾的动作太过熟悉，连着眉梢也带上深深狐疑。

是师妹……吗？

“兽藜修为最强，自然由他杀上扶月宗，可他没料到自己会被二十四节气狼狈镇住。骂他蠢笨不堪也是抬举，这个法宝是满月洲的‘定海神针’，谁给他的勇气和胆子？”庹经年补全鬼硝的后话。

鬼硝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气焰低了几丈。

他怀里抱着弱不禁风的螭水兔妖，整条脊骨至上而下隐隐作痛，他索性压下肩背分散痛苦和注意力。然漫天霜刃，冰魄如银针，寒露的威力不容小觑。

再这样下去，只怕是不用庹经年出手救他，他立刻就能遗恨终生，吹灯拔蜡了。

“这就受不了了？修为欠佳啊。”庹经年挑挑眉，恍然想到自己在这具恶臭健硕的身体里，心中一亮，熟门熟路循着记忆里兽藜的运转方式，调出了兽藜藜火将他们二人包围。

此火不灭，焰如麦浪，蚀骨啄肉，可以化去些许黑沉寒露的杀力，尚且能撑一盏茶的功夫。

等到寒露一过，大约不到霜降，藜火即刻便会湮灭，物尽其用。

咔嚓咔嚓，黑色坚冰在藜火的保护中缓缓后撤，如同见不得光的鬼魂幽灵遇见炽阳。冰火相遇，逼得烟雾徐徐升起蒸腾，遮人避目。

鬼硝在迷雾中随口赞道:“神主记性真好，只在麟刹寮中见过一次就能将这藜火调动出来，这算什么？偷师学艺？不对，算是过目不忘了吧。”

“留点力气呼吸空气吧，谁稀罕你明褒暗贬的夸奖。”庹经年在雾霭中漫不经心，五官于苍波中若明若暗，“我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坚冰如铁融化，藜火与冷冽冲撞，如一团温热的御阵火墙及时将冰天冻地隔绝在外，鬼硝发白的脸色缓和有三成，暖意拂面，低揖等待她发问。

“兽藜攻上山门前，扶月宗的灵瀑水色法罩为谁而破？”庹经年灯会消失，在麟刹寮之所以会和兽藜合作，背后有个坚不可摧的先决条件，那就是，兽藜一定会需要她的弑生弩斩除灭门阻碍，或早或晚。

所以她便可以斡旋于此，将计就计。

如今看来，他们不知因何人相助绕过了弑生弩，反而是在生死存亡的法阵下才会想到夺魂求助于她。

生死危机想起她，让人不免有种农夫与蛇，遇人不淑的气愤。

鬼硝在她犀利如针的视线下开始交代，“兽藜原本打算提前四日发动突袭，可就在昨日，灵瀑的法罩突然破了，我们顾不上细究，干脆集齐妖兵开始火攻计划。”

“灵瀑的事……我们真的不知何人所为。突袭事出紧急，迫不得已，抱歉，忘了告知神主。”鬼硝没有丝毫愧意的说。

庹经年扯出冷淡轻笑，“忘了？是压根不打算知会于我吧。”

兽藜想踩到她头上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贼子野心昭然若揭，偏偏还是她最不稀罕的神主名头，一个如磋如磨的噱头何至于此，她实在是搞不懂，也不想去懂。

兽藜若真有深不可测的滔天实力，又何须五花八门、画蛇添足的名头加持，这样的“锦上添花”也是浪费，算不上荣光。

鬼硝一派哑然。

鏖窟崖，观雨台。

这是什么病秧子身体？灵力居然全部被封了！

兽藜自夺身穿魂来后高兴不到一秒，就一直在心里不停歇咒骂。

庹经年肤色苍白近乎透明，身体状况奇差无比，有先天郁结的征兆，细细究来却不像放任自流，似乎不是出于她身体的本意。

兽藜委实好奇，为何她在寮内可以爆发出恐怖如斯的力量呢，她当时的戮气和灵力，肉眼可见的匪然不浅，如何猜想也不似作伪。

兽藜边想边绕到一副仙鹤古朴的山水画前面，他的易容术修得拙劣浮夸，但模仿人的行为习惯倒是大差不差。

对于庹经年这个老对手，日夜临摹过她的姿颜千万遍，勉强还算够用。

他醒来时原本打算借着庹经年的身手胡作非为，肆无忌惮的与人出手打斗，意图将规整端庄的观雨台打个稀巴烂，轻松放倒屋子里的人，再威风凛凛的冲回扶月宗，召出弑生弩碎了那个画卷法阵。

只可惜，眼下遇到阻拦，计划未能成功迈出半步，他无法“功成身退”。

更出乎意料的是，这具身体他无论如何也操控不了，似乎有双无形的手在丹田和心脏暗中压制着，让他连解开被庹经年封印的灵力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