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藏在刺片中的火光不甘地震颤着,却还是被一寸寸吞噬殆尽,显出内里十三根指长的灯芯来。
暗黑色的通草在烈焰下却泛着一丝诡异的翠绿寒光,男人却在这时突然突然顿了一下,看向自己的脚踝。
门外人见状冷笑一声,道:“姓韦的,奴知道你的本事,你自恃读过几年书,一向眼高于顶,却难道不知‘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道理?你以为如今还是你能猖狂的时日?
“笑话!奴几次三番退避,不过是看在恩公的面子上。你以为自己真是个什么爱物儿?!不过是个掇臀捧屁的娈童,往前数个几十年也该是倚门卖笑的货色!奴这一手神通名唤‘役天响’,是万阴之主!如今如今好叫你知道,奴可不是看低你,奴是当真——
“——天克于你!”
一语毕,朱红色的烈焰瞬间转青,疫苗跳动间传来声声凄厉的嘶喊,本该僵持盘旋的木刺也随之猛地一震,竟猛地向前送了一寸。
眼看寒芒将要刺入眉心,韦灵菳却是猛然向后一卧,堪堪躲闪开来。然而那灯芯亦是当即回转,尾部绿光大盛,夹带无数木刺直冲天灵砸逼下来!
却在这时韦灵菳突然轻哼一声,但见他一手按住桌角,猛然一握,白衣下的劲腰当即借力一旋,竟是不退反进,将自己整个甩了出去。
木刺擦着脸颊飞过,靠近耳边的一瞬间,内种仿佛传来了阵阵哀嚎悲鸣,不等灯芯再次回转,他又猛地一拍桌面,宛如一只飞燕一样悬停在半空,借着下腰的力量,竟硬生生将自己的双腿从地上拔了出来。
门外的身影当即踉跄了一下,她面色一冷,冷笑一声,像是攥着什么猛然向后一拉,耳边瞬间回荡起一阵镣铐的碎响。
“到了这里不知死活!这是万阴地,奴就是万阴主,还敢造次!”
屋内火光霎时更盛,而就在那两人缠斗时,谁也没有注意到旁边旁的木棺悄悄晃动了一下。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小二毛千淬百炼,从断奶开始日夜不停的门牙到如今也算是终于排上了用场。手忙脚乱扯开松动的麻绳,也来不及细看周围,张道德赶紧蛄蛹了几下,将眼睛凑上那破开的裂缝,来回张望着。
木料烤焦的味道隐约弥散在鼻腔,铁器的摩擦声一时靠近却又很快渐渐远去,他略带不安地动了动,试探着推动起棺盖。
然而很可惜,张大爷虽然在审美不尽如人意,可在“结实耐用”上却是有很有着满一百赠五十的大方,两个人死命扑腾了许久,愣是连一点儿漆皮都没能扣下来。
张道德暗骂了一声,尤不死心,艰难地腾挪着想要转身去看看另一边,却在这时猛地一僵,豁然抬起头。
在满室嘈杂慌乱的遮掩下,有一道极轻,极慢的脚步声,正拖拽着,一步步地,缓缓走到了他们面前。
就停在头顶上。
是谁?男的女的?谁赢了?
……不,不对。
张道德眼疾手快按住小二毛的嘴,警惕地紧盯着声音的方向。
近了,更近了。
左,左后,右后,右……正前。
裂缝外,一双黝黑的布鞋正静静伫立着。
纯白的衣襟飘动着拍打在裂缝口,而后一点一点下垂,渐渐显露出一片藏青色的腰带来。
张道德起先还有些茫然,直到头顶的棺盖突然传来“咔”的一声响,昏黄的烛火一寸一寸地,从头向脚,缓缓挤了进来。
他突然明白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身穿丧服的人,正弯下腰,慢慢推开棺盖。白布的前裙门扣上了地面,后裙门也同时被高高拉起,整露出一双缠过了,又被放开的,蝴蝶花鞋来。
从进庙以来,张道德第一次,发出了一声近乎凄厉的哭喊。
叮——
而就在他忍不住闭上眼的同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响。随即庙内蓦地一暗,下一秒张道德只觉得整个人骤然腾空,竟是直接被“倒”了出来!
电光火石之间他来不及反应,匆忙向旁边一拽。待再睁开眼,脚下却是一条又一条纵横交错搭成的木板,他慢了半拍,才终于意识到——
那是屋子的横梁。
他不由抬起头,顶上,是佛头的肉髻在火光下闪着点点金漆,一排排冷棺密布森严,而供桌中央,豆大灯芯爆开了,一缕白烟摇摇升起,缓缓滴落在自己的掌心。
这时旁边的人动了一下,轻轻将自己的衣襟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张道德霍然回头。
他先注意到的是一双金色的眼睛,像是猎豹一样,锐利到令人不由一颤。紧接着才是那人的脸。
那是个像刀一样锋利的男人。沉默,坚硬,一头干练的短发,肤色如蜜,阔肩蜂腰,下巴上一道泛白的伤口一直贯穿到锁骨,右耳上却戴了个女式的玉兰耳坠,黄豆大小的金玲此时正随着他的动作叮叮轻响。
他仰着头,和同样仰着头的长发男人遥遥相望着。
韦灵菳沉默了片刻,突然勾唇一笑,一副混不吝的姿态抱臂靠在柱上。
“醒了?这次挺早哇。”
男人没理他,而是打眼扫视了四周一圈,这才摇了摇头道:“不算早。没能赶上你爆破整改的现场。”
他一开口,语调和外貌却是全然不同,慢悠悠,温吞吞的,时不时还停顿一下,几乎是接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了。
然而看韦灵菳的神情却是早就习惯了,及至他的最后一个字落下,这才笑眯眯地一摊手:“没办法嘛。我的座右铭一向是‘杀一儆百’,被人挑衅不还手可不是我的作风。再说这可不是我一人的功劳,喏,你的狂热追求者在那儿呢。”
男人应声慢慢回过头。
满屋肆意嚣张的灯火在他现身的那一刻突然偃旗息鼓,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一样,柔柔地半飘在空中洒出点点金辉。
门外人既惊又喜,忙叫一声:“昆郎君!”
那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她不由脸色一滞,低声喃喃叫道:“……恩公。”
男人盯着她沉吟了片刻,突然转头问道:“你的熟人?”
门外人身形猛地一僵,韦灵菳坏笑地瞟了她一样,随即正色道:“从,没,见,过。应该是从哪儿来打秋风或者碰瓷的吧?”
男人——昆祢——了然地点点头,转身对着门外笃定地道:“我们见过。”
门外人大喜,连声道:“对对对,自然是见过。恩公您不记得了?那年正是七夕,在长安城郊,白鹭宫……”
棹动芙蓉落,船移白鹭飞。
是飞檐重宇,雕梁画柱,千顷良田万船金造就的白鹭宫。
亦是一炭百千钱,织作不敢停的白鹭宫。
十三入宫墙,一转身朱门闭,台阶上就只有白头宫女在闲说玄宗。
日升日落,天寒酷暑,其实原本是已经忍惯了的。直到那天,有个人喝醉了酒,趁着夜色越墙而来,踩着高不可攀的檐脊漫步而过。
如此放肆,如此从容,如此洒脱……
于是跪在檐下守门的人忍不住伸长了脖颈,呆呆地看着,甚至连炭火烧到了手背也不晓得。
“那日奴打翻了火盆正要被女史责罚,是恩公出手变出灰狼吓退了她们,又告诉奴如何假死,如何出逃,如何去……”
“我记得了。”昆祢点了点头,“白鹭宫,壬午年七月初七,你是髯娘。”
髯娘猛然一顿,时隔多年再提起的名字熟悉又陌生,她怔了半晌,才轻声答了一句:“是……昆大哥。”
褪去了强装出的娇媚,她的声音变得沙哑苍老,恍惚间甚至能听到几声铁链遮掩下的悲鸣。
昆祢“唔”了一声,下一秒,张道德只觉得眼前一花,重新回到了地面。
没管他警惕的表情,昆祢仰头想了想,道:“我记得当时给你的,应该是避险的含元,而不是延岁的抱山。”
髯娘闻言轻笑:“可知一个人要是有了力量,其他的东西自然也就如探囊取物。奴也是后来才知道,寿命算什么,只有人才会因为十年百年的岁月惶恐,于我等来说,那不过是最常见的,不值钱玩意儿。”她说着轻轻一抬手,原本巍然不动的大门却在这时缓缓打开了。
门外,十三盏灯笼同时亮起,白惨惨的烛火映照见一地惨白。月影摇晃间,十三片白麻布飞起抖落在地,露出一队干枯,细长……灯台一样的身影。
昆祢眼神微微一动:“北狼王张榜悬赏灭门金家的恶徒……”
“是奴做的。”最前方的灯笼一闪,干脆道,“可奴当时只是想取精肉,杀的五十七只也只是肉壳!明琩颠倒黑白咄咄逼人,不过意图至奴死地,奴岂会让他如愿!”
昆祢皱眉:“那是人,是你的同类。”
髯娘淡淡一笑:“毛虫也蠕行,蚕虫也蜿蜒,再相似的东西等有一个羽化成蝶了,也是一天一地,怎么能说是同类?”
昆祢皱眉无言。髯娘心头一紧,背后的“烛台”在这时突然垂下头,枯草般的长发顺着削肩滑了下来,赫然露出颈后的巨大空洞!
枯红的内壁一望不见底,无骨无肉,皮囊下只有一缕白烟正从洞内缓缓飘起。而灯上,簪花戴玉的仕女像也终于睁开了眼睛。
它悠悠道:“奴还记得自己刚拿到灯的那天是何等欣喜。您走后,我在家里熬了半宿,还是忍不住,不等外头天亮就急急忙出去。奴怕骑马不诚心,一路靠双腿走,又怕走得太慢,有其他人赶在奴之前,抢走了我要给昆大哥求的上上签。
“奴跪在庙前叩首,求菩萨保佑昆大哥平安,康健,顺利找到自己要找的人。后来奴卖了您给的首饰,买了艘船,跟着那些男人一起四处跑商,下过江南,到了河西,海河渊薮,密林悬崖,只有那点儿光亮着,奴就谁也不怕,哪里都敢去。只是偶尔,有时候夜深人静,奴还是忍不住会去想。
“昆大哥,您这么厉害,一双手能在柳絮上画出牡丹花,再珍惜的材料也是翻手可得,可为什么给奴做灯的时候,却偏偏只有用了一张那么普通,那么脆弱的藤纸呢?”
那是顶上好的剡溪藤纸,经过无数次的蒸煮,舂捣,纸张洁白,外涂白蜡,鸭蛋青色的花草精心涂抹得古朴典雅,足够风吹日晒几十年不腐不毁。
也足够一个豆蔻少女到儿孙绕膝的一生。
“奴冥思苦想了好几年,直到有一天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明白了。”
“您给奴做灯,其实从未想过奴半分回报,只是因为本心不愿他人苦海沉沦,自己作壁上观而已。守本心含真元万邪辟易,是因为奴说过自己想要多看多走,为的是让奴护身庇佑。而用纸则是因为您也清楚,用灯的人也只能活这么久而已。”
灯台猛然抬头,眼中滴下血泪:“可奴不甘心啊!”
蜉蝣何惧生死?
当她还是髯娘,站在宫墙里只能抬头看着四方的一片天时,她也曾求神拜佛,求食饱穿暖,求父母家人,求太平,求来生……可等她坐在大殿内一掷千金,体会过人人奉承,大权在握的滋味后,她才恍然醒悟——
为什么要寄希望于来生?她现在过的,不就是他人祈求的来生。
怎能放手?怎能甘心!
“这世上有千千万万人,有人顺遂就有人落魄,有人富贵就有人贫穷。总要有是人上人,既然如此,那为何奴不能是那一个?!”
于是忍过剥皮痛,钻心苦,浅淡勾勒的笔触被一层层涂抹,取而代之的是描金彩绘,逗弄着蝴蝶的仕女牡丹。白藤纸换成他山玉,寒铁打磨嵌上灯笼骨,精挑细选的肉灯台移动方便,唯有当时看似信手描成,撑架起一切的核心纹路始终无法复原,只能一年又一年不断请人在上头堆砌,先能勉强维持原来的样子。
直到今天。
对面的烛台从身里缓缓掏出了什么,而后单膝跪地,托到昆祢的面前。
“当初昆大哥曾说过,如果日后有缘再相见,可以拿着这个来找您帮忙,想来这便是奴的‘日后’了。奴今天便斗胆,想请您重开一次玉笔,用这些肉壳皮囊填内里,缝新身!”她的话音刚落,庙前十数具身躯也同时跪下身。
昆祢的眼神从那掌心内鹅黄色的荷包扫过,看向面前一排排麻木的脸,最终落到灯上那个只微微欠身,看不清神情的美人面上,缓缓摇头:“我帮不了你。”
髯娘脸色霍然抬头,眼神一变。
昆祢淡淡道:“你也说了,我们不如以前。一个连自保都尚且困难的人,谁敢肯定还能剩下多少能为。我可以出手重做,但你敢用吗?”
髯娘长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昆祢缓缓敲着一旁的棺盖,想了想道:“不过除了我以外,应该还有一个人,能有办法帮你。”
髯娘猛地抬头,惊喜道:“是谁?只要您说出来,不论天涯海角奴都会……”
“你也认识,”昆祢不紧不慢地道,“江东北狼王,明琩。”
她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韦灵菳不由抚掌大笑:“那可真是太巧了!早听说如今外面各家都疯了似的搜罗珍宝器具,只有这位白毛狼王另辟奇径,收集的是天下奇术典籍。嗯……这么一算时间,里头应该确实有不少你恩公从前的墨宝。世上万事开头难,既然灯笼骨架还在,加上图纸,再来一个能工巧匠,没准还真能让你修补完成呢?”
髯娘心里一动,忙笑道:“话虽如此,可昆大哥手艺哪里是那些俗人能比得了的!况且一事不烦二主,便是昆大哥不愿出手,也不妨请二位到奴的小筑住上一段时日,也算是尽一尽小妹的心意。”
韦灵菳闻言啧啧出声,转头就对着旁边的人道:“听见没有?平日里你总说我是鬼话连篇,瞧瞧,真正的鬼话连篇长这样儿。能把胁迫说得这么大言不惭,也是颇有你的真传。”
昆祢不理他,只摇了摇头:“怕是不方便。我答应了和灵菳去西南节会,来不及赴你的宴请。”
眼看髯娘又要再说什么,韦灵菳却在这时突然一拍手:“说起来,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来着——阿祢,还记不记得你说过,含元灯宽厚,最易接受驾驭,所以能点亮灯不难,差别只在能在上面显出什么样的纹路。爱莲人清雅,但也可能是沽名钓誉,牡丹自尊,也可能是争名逐利,喜好不代表一切,却能反映出一个人的个性。
“而神通……神通却是最接近想象中的‘仙法’的东西。不遵常理,没有逻辑,亦善亦恶,唯一知道的是,这是只有在初次开窍的时候才会窥见,也是最能展现一个人本心的东西。
“这么一来可就有意思了。”他轻巧地一勾唇,抬起的脸上满是天真,“一样是人心,在灯上是渺小却又饱含生机,活泼谦婉的喜林草,又在短短十年后,许愿祈求来了剥皮填草的神通。这到底是物是人非,导致你已经不像你,还是说……是因为给出了这盏灯,才导致后来的悲剧呢?”
一言既出,对面的两个人都瞬间沉默了下来。
髯娘几乎是下意识又要出手,却见昆祢不动声色地瞥过来一眼,不由一顿,觉得可笑的同时又有些索然无味。
“罢了。”她叹了口气,“是奴一时着急,行为孟浪了。奴虽然自认不是个善人,却也自然没有狠心到会对恩人下手的地步。昆大哥,奴知道您对奴心有不满,但还是想厚着颜面求你最后一次。听说您过去在江东时,和北狼王也曾有过几分交情,那能否请您帮忙,在其中周璇一二?”
昆祢淡淡道:“怕是不行。”
“你抱怨委屈,我也知道你不是存心。灯油少了就要去取熬,就和肚子饿了出门打猎一样,合乎天理。北狼王知晓这些,却还是执意追杀,不是为了金家,而是因为金家设宴请的人里,有一个是他的故友。
“也是我的胞弟。”
髯娘闻言怔怔了许久,最终只是一福身,一行人又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昆祢望着走在队伍最后的一个佝偻的身影,直到那火光消失不见了,他才叹了口气,转身认命地弓下腰,打扫起了满地的狼藉。
韦灵菳没事人一样凑在旁边:“反正明天一早就走干嘛还收拾,凑合一夜算了。”
“人家好心才借地方给我们,弄成这样就走,他怎么交代?”
“笨!那叫什么好心。那老头那摆明是赶着去唱戏,是顺手拉两个人来顶岗——我话还没说完,你们两位又是要去哪儿啊?”
正拖托着人往窗户上凑,以及一只脚刚刚踩上窗台的蹑手蹑脚二人组当即一僵。
昆祢“啊”了一声,微微皱眉:“对了,还有你们。”
“髯娘的万阴之主虽然是自封的,本事却不假。有她在的地方容易起尸,你们两个被阴尸舔到,已经中了毒。跟我走吧,不然五天后会……”
“看我暗器!”
就在这时,张道德突然大吼一声,震臂猛地一挥!
韦灵菳打了个哈欠,看着昆祢抬脚后退了一步,然后低下头扫了眼一尺开外的板凳腿,又抬头看着两个人跌跌撞撞,跑远了的身影。
“喂,小碎嘴,我们只在这儿住一天,记得带上行李包袱,可别迟到。”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传出来,带着一如既往欠揍的漫不经心。哪怕离得老远,张道德还是抓紧机会,冲他做了个鄙视的鬼脸。
大轴戏的梆子声由急渐缓。小路上扛着板凳的人群正三两结队的向家走去,趿拉的脚步声中时不时混入两句沙荒腔走板的唱调,像是意犹未尽。
趁着人群还会散尽,张道德赶忙把自己的经历添油加醋地叙述了一番,顶着一众小屁孩“哇”,“呀”,“喔”的捧场三连套,潇洒离场,之后就在被窝里连打了半夜的军体拳,直到被忍无可忍的亲娘强力镇压,一巴掌拍下去,然后就被额头上滚烫的温度吓得蹦起来。
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猛然回荡在夜空中,惊得院外的老黄狗狂叫出声。
张道德的娘满头大汗,急得连声锤门,及至门刚一拉开一条小缝,她就想也不想一头猛地挤了进去,连鞋掉了也没发现,嘴里连声喊着:“王大夫!王大夫你在家不在?快来看看我家娃娃……”
一抬头,正撞上同样造型的小二毛的妈。
高烧退退起起,起起退退,始终没下过三十九度。
本村的赤脚大夫搭手把了把脉,又翻箱倒柜找出几片安乃近塞进两人嘴里,最后只能委婉地说了句:“不然还是带孩子去城里看看?兴许不是肺炎,就是一般的伤风呢?”
张家奶奶登时跌坐在地。
一时睡着一时醒。
恍惚间,张道德只听见姑姑的啜泣:“……晚饭时候还好好的,吃了两块糕,喝了碗甜汤,还嚷着明儿要去打枣儿,哪知道上半夜突然就烧起来了,浑身烙铁似的滚烫滚烫,到刚才连话都不会说了。”
“问了常跟他们玩的几个小子没有?”
“问了,人家都去看戏了,就他俩没去。非去什么坟地庙里试胆子,现在倒好,也不知道带出来了啥。大的这个估计还能撑会儿,我们家那小的怕是再烧一会儿,那脑子可就不行了。”
黑暗中,内屋的张道德挣扎了许久,终于睁开了眼。
……
小二毛在做梦。
小二毛觉得自己在做梦。
外头一阵又一阵兵荒马乱的叫喊,可落到他耳朵里,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一样,模模糊糊听不真切。他一时觉得很冷,一时又觉得很热,一时觉得自己浑身疼极了,一时又觉得轻飘飘的好像飞在空中。
脸上凉丝丝的舒服,脚下又踩棉花一样软和,周围安安静静的,连那些老是东碰一下,西碰一下打扰自己睡觉的手也不见了,只有摇篮一样轻轻,轻轻的晃动。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正“飘”在村外的稻田垄上。
张道德打着摆子,老黄牛一样背着他,一步一步挪行在泥地里。
“德哥,你今天……又不去上学啊?”他只嘟囔了这一句。,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张道德没回应,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过了田垄,穿过了坟林地。
月亮悄无声息地下了山,再过不久太阳就要升起来了。戏台子拆装上完毕,远远的,大圣爷正和红娘一起吆喝着往驴车上抬箱子。
这是个神佛都不在的时代。
在那座历经两代,百年风雨的城隍庙前,长满了青苔的石狮子上,正坐着两个悠然的身影。在看到他们的一瞬间,张道德只觉得眼前一黑,他踉跄了两下,随即身子一歪,倒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而这,就是故事最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