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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长生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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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随着崎岖的道路微微摇晃,油灯的光晕在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二人凝重的身形拉得忽长忽短。

“方才的幻境,你看到了什么?”叶惊秋侧目,“你竟比我清醒得快。”

李牧川将双手枕在脑后,语气轻松:“能有什么。”

无非是些亡魂执念,攥着他的脚踝,一遍遍喊痛。”

叶惊秋听完,闭目靠在厢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眉心:“阿絮还没回来吗?”

李牧川坐在他对面,将一杯刚斟好的、冒着热气的茶推到他手边:“快了。”

话音刚落,车厢壁被轻轻叩响。阿絮随即闪入车内,他带着些凉意,向叶惊秋行了一礼:“主人,阿絮汇报三事。杏林村目前还没找到阁主行踪。您说的那位段大夫已经安顿好。关于您进城的那家面具摊摊主也已查清,是孟家签了死契的家仆。”

叶惊秋听到最后一件,倏然睁开眼。李牧川也饶有兴趣“哦”了一声,示意阿絮继续说下去。

阿絮便道:“我的手下来报,那妖物砍下了中了寻踪符的其中一臂,追查不到行踪。但我们发现孟家暗地里在做另一条药草生意,专供大大小小的官府,涉及的范围内皆有村民失踪。或许…孟家与那妖物关系匪浅。”

“孟家…”叶惊秋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指尖微微一蜷。那个他多年来刻意回避的问题,终究还是横亘在了他的前路上。

李牧川也顺手往阿絮手中塞了一杯热茶,问道:“孟夫人现下可在?”

“在。”阿絮赶忙接过,又点头确认。

这个称呼像一枚细针,精准地刺入了叶惊秋心口某个尘封的角落,下意识地避开了李牧川望过来的目光。从她远嫁、到数年不通音信…过往的隔阂如潮水般涌上,带来一阵闷痛。他本应该是恨她的,却又忍不住去想,她如今在孟家,究竟置身于怎样的漩涡中。

阿絮汇报完毕,见叶惊秋沉默不语,便放下茶杯悄然退出了车厢。

晨光熹微,为孟家高耸的院墙与紧闭的朱漆大门镀上了一层釉色。门前一对石狮静默,甚至连鸟雀声都听不真切,更衬得四周一片沉寂。

二人从马车走下,抚平了坐着将就一夜的衣衫褶皱,并肩立于门前。叶惊秋抬手,指节扣上冰凉的铜环,叩门声在空旷的清晨里回荡。三响过后,门内依旧杳无声息。

叶惊秋不急不躁收回手,身姿温润如常,只侧头对隐在身后阴影中的那道身影微微颔首。

“少主想要,阿絮办到~” 少年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身影如猫般掠上高墙,瞬间便翻入了院内。不过片刻,门内传来极轻微的“咔哒”一声,沉重的门闩被利落取下。

朱门被阿絮从内拉开一道缝隙,他探出半个身子,发丝在晨风中微动,利落地一扬下巴:“下次若遇危险,多赏阿絮一个人头便好。”

叶惊秋温声道:“记下了。”

他与李牧川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不再犹豫,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宅邸之中。厚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被阿絮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面渐起的摊贩叫卖吆喝。

门内是曲折的回廊与寂静的庭院。二人借着晨霭掩身,放缓脚步仔细听去,并未发现妖怪发出的不易察觉窸窣声。

四下探查无果正要返回时,正巧听到一行人走来的脚步声。叶惊秋眼睫微垂,想起姐姐当年决绝的背影,又想到此行孟家可能藏匿的污秽,心头坏主意悄然滋生。

他蹲下身,指尖自墙角青苔上迅速掠过,随即在那面最显眼的白墙上龙飞凤舞地留下个“犬”字。字迹淋漓,带着显而易见的侮辱之意。

李牧川抱臂在一旁望风,见状眉头微挑,却并未阻止:“找个地方藏起来,离得很近了。”二人足尖轻点,翻上一旁屋顶。果然不出几息,便听到底下一声咆哮。

“谁写的字!”孟跃大喝,又回身恶狠狠盯着仆人,眼看着手上的折扇就要打在仆人的脑袋上,随着叮一声,他捂着手腕难以置信向上看去。

“本公子写的,如何?”叶惊秋翘着腿坐在房檐上,手里把玩着小石子,“若看不懂,本公子这便写你脸上。”

孟跃在仆人面前丢了面子,脸气得扭曲,折扇直直冲叶惊秋掷去:“狗娘养的,你是哪个东西?”

“我?”叶惊秋反问,接住折扇挽了下手腕,眯着眼看扇面写的字:“我若是狗娘养的,那你怕也是了。这扇面不错,但题字欠佳,真是什么虫子都能在上面爬了。”他轻盈落地,将扇子往孟跃怀里一扔:“我找我姐。”

孟跃捂着胸口,这可是他练了很久的字!

“啊,小公子!”跪下的仆人里,有人闻声战战兢兢抬头,看清叶惊秋后无意识唤出了声,被孟跃一记眼刀狠狠打了回去,又战栗着瑟缩起来,“回,回主人,这位是夫人的胞弟。”

叶惊秋眉头一松,拦住孟跃伸出去指点的手,几步上去扶起那女子:“你是姐姐身旁的人?”

“是…是,夫人给奴看过画像,奴认得小公子。”

孟跃脸色铁青,叶惊秋当着他的面扶起自家仆人,这无异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这个主人威严踩在脚下。他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正要一拳挥出,只见身旁忽地落下一道玄色身影,正好挡在孟跃身前半步。

孟跃猝不及防,吓得往后一踉跄,惊魂未定地看着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李牧川。

李牧川看也没看他,只笑着对叶惊秋说:“这孟府的屋檐,视野不错。”

言下之意,已将方才他要动粗的事情尽收眼底。

孟跃几乎气晕了过去,这人又是如何进来的?!

但他现下只能强压着火气道:“既是我夫人的弟弟,那便不是外人。还不快去请夫人!”

侍女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匆匆离去。

孟跃这才转向二人,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干巴巴道:“叶公子,李小将军,请吧,厅中叙话。”虽是这么说,语气里的不情愿却几乎要满溢出来。

去往前厅的短短一段路,气氛凝滞。

叶惊秋状似无意地开口:“听闻孟家药草生意遍布各地,来的路上所见一小村,说是为孟家供应止血药草用以养家,若真是如此,孟家倒是功德一件。”

孟跃眼神一闪,含糊应道:“啊…这些琐事,都是下面的人在打理,我不甚清楚。”

李牧川在一旁接话:“是吗?若孟大公子这般‘不甚清楚’,这生意如何做,药材质量如何保证?军中采购时若因药材短缺折损将士,前线的仗,该如何打?这也不清楚吗?”

这话问得极重,像一把钝刀子,直接剐在孟跃最在意的地方。孟跃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反驳,却又在李牧川目光下泄了气,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自然是,族中产业众多,我最近身子抱恙,不便太过操劳…”

他显然不愿再在这个要命的话题上纠缠,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加快脚步,伸手虚引前方敞开的厅门,语气生硬地转移话题:“到了,二位请!粗茶淡饭,还望勿要嫌弃。”

几人步入客厅,下人已备好一桌精致早膳。

孟跃强作热情招呼:“来来,先用些早点,夫人稍后便到。”

叶惊秋与李牧川对视一眼,均未动筷。

叶惊秋目光扫过满桌菜肴,语气平淡无波,却异常疏离:“不必。家父家母前几次登门,连杯热茶都未能入口,我们做晚辈的,岂敢先于父母享用?”

李牧川本想说些什么,又想起孟父在世时看不起武将,在朝廷上打压父亲多次,如今自己也不必给孟跃好脸色看,索性连客套都省了,直接抱臂坐在椅中,闭目养神起来。

孟跃举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挤出来的笑容终于彻底垮了下去。

压抑间,厅外传来一阵略显匆忙的脚步声。

叶霁春踏入前厅时,气息微促,发髻和着装皆一丝不苟,唯有眼底未能全然压下的波澜,泄露了她的心绪。

她的目光立刻定在了叶惊秋身上,眼眶瞬间发红,却又强行忍住,嘴角牵起一个得体的微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秋儿…你来了。” 她视线微转,看向李牧川,也客气地颔首示意:“小将军也来了,一路辛苦。”

落座后,她甚至未看孟跃一眼,便直接吩咐身后侍立的皎儿:“去,让小厨房上一碗白粥,多放糖。”

说完,她才重新看向叶惊秋,轻声道:“你小时候,早上总闹着要吃这个。”叶惊秋不置可否,只是侧头与李牧川说着什么。

不过片刻,一碗加了糖的白粥被轻轻放在叶惊秋面前,温热的蒸汽袅袅升起,带着甜糯的气息,明明热气如此柔和,却如同要击碎他这几年筑起的心防一般。

他看着粥,又看向叶霁春那双强作镇定的眼睛,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所有准备好的、带着距离感的说辞,都哽在喉间。

叶霁春看着他,双手在袖中紧张地绞着,话问得结结巴巴:“父亲…母亲…他们,身体可还康健?”

叶惊秋垂下眼睫。李牧川的手轻轻拍了他几下,低声关切:“你还好吗?”

叶惊秋点了头,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些许,却褪去了方才的疏离:“他们都好。只是…姐姐,你也该回去看看他们了。”

叶霁春闻言,眼底的酸涩几乎要压制不住,她飞快地眨了下眼,偏过头避开叶惊秋的视线,声音带着一丝决绝:“家里…如今诸事繁杂,我暂时抽不开身。有更重要的事…必须要做。”

她深吸一口气,转而问道,“你此次前来,是有什么事?”

她这个问题,让刚刚缓和些许的气氛,又悄然凝滞起来。叶惊秋抬起眼,与对面的李牧川交换了一个眼神。孟跃在一旁更是瞬间绷直了背脊。

“既然如此,”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那我便开门见山了。”

“杏林村产的药材,一部分是供应官市的寻常止血药,”叶惊秋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另一部分是什么,还用我多说吗?”

孟跃脸色唰地白了,求助的目光立刻投向身旁的叶霁春,额上已渗出细密冷汗。

叶霁春放在膝上的手无声地收紧,指节泛白。她没有看孟跃,只是深深望了叶惊秋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挣扎,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你是来查那药的?”她微微吸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带着如同家主一般的威严:“都退下。”

下人们依言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唯有皎儿留下,默默关紧了厅门,守在一旁。

待周遭安静下来,叶霁春才平复了呼吸重新开口,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叶惊秋,压低了声音:“你都知道些什么?”

叶惊秋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避。一个声音在脑中冷静提醒他,此举不智,过早亮出底牌只会让对手警觉。

但胸膛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怨气,烧毁了他的理智。——这就是他多年未见的阿姐。这就是那个连见父母一面都借口推脱的阿姐!

他看着她此刻端庄从容的模样,想起母亲除夕时一遍遍望向门外的眼神,那股混合着失望与愤怒的情绪,最终冲垮了所有权衡与算计。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硬得像冰,直接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告诉我,杏林村的另一条产业。”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落针可闻的厅里炸响。孟跃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血色尽失。而叶霁春的瞳孔亦是猛地一缩,之前的种种情绪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凝固。

吐息之间,她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慌乱,反而在短暂的沉默后,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柔:“秋儿,你素来不爱牵扯朝廷,或许不清楚。孟家最重规矩。族中产业繁多,事无巨细,皆需几位德高望重的族□□同决议。其中细致关节即便是我与你姐夫,身为晚辈亦不敢轻易置喙,更不便…向外人透露分毫。”

她说着,眼风淡淡扫过孟跃。孟跃先是一愣,随即如同抓到救命稻草,立刻挺直了腰板,连声应和:“对,对!此事关系重大,需请几位叔公定夺!”

“外人…外人…!”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叶惊秋的心口。一股混合着被背弃的痛楚与荒谬的怒意直冲头顶,他几乎要当场冷笑出声。

他看着叶霁春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一旁如释重负的孟跃,翻涌的气血忽然就冷了下去,一种清醒骤然降临。

他扯了扯嘴角,竟真的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半分未入眼底,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夫人说得对。”他刻意放缓了语调,将“夫人”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外人的确…不便多问。”

叶霁春顺势放下茶盏,起身,衣裙曳地:“你们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她这句话是对着侍立一旁的皎儿所说,目光却落在叶惊秋与李牧川身上,不容置疑截断了所有追问的可能:“皎儿,带二位贵客去休息,务必好生招待,不可有半分怠慢。”

她微微颔首,姿态优雅无可指摘:“待我们请示过族中长辈,必定…给二位一个明确的答复。”

不等叶惊秋再开口,她已自然挽住孟跃僵硬的手臂,姿态亲昵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转身迤然离去。将那满室的疑云毫不留情留给了身后的两人。

皎儿适时上前,深深躬身,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声音恭敬:“叶公子,小将军,请随奴来。”

厢房内,门窗紧闭,将外界最后一丝声息也彻底隔绝,沉闷的空气仿佛凝滞。

李牧川确认门闩已落,这才转身,眉宇紧锁:“她不仅在拖延,更是在警告。孟家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要深,由不得我们在此‘放肆’。”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清晰的讥讽。

叶惊秋抱臂立于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冷冷扫视着外面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无数眼睛的庭院:“她越是想用‘规矩’压我,用‘外人’二字搪塞我…”他声音不高,带着些不满:“就越证明,杏林村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她心知肚明。”

他转身看向李牧川,眼底最后一点因旧情而产生的波澜已彻底平息:“再说…”他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笑意:“她不方便透露给我这‘外人’…难道她以为,我叶惊秋是块不会动的木头,只会在这里干等着她‘请示长辈’,而不会自己去查个底朝天么?”

正当二人思索从何处入手寻找村民失踪和药蔓的实证时,后窗传来极轻微的叩响。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滑入,正是阿絮。

“少主,小阁主。”阿絮利落抱拳,压低声音:“零叁队循着三更月残留的微弱气息,一路追索,最终消失在孟宅,怕是她此刻就藏在孟家某处。”

“果然与这里有关…”叶惊秋沉吟片刻便有了决断:“她既想拖延,我们在此处坐等只会让她准备好更完美的说辞。”

他看向李牧川,“三更月眼下应没有力气继续现身,趁此机会,想不想出去走走?”

“正合我意。”李牧川转向少年,“阿絮,你另有要务。方才厅中,孟跃心神已乱。以他的心性,未必全然听从孟夫人的安排,极可能沉不住气,私下有所动作。你时刻盯紧他,看他会去找谁,商议什么。”

阿絮眼睛一亮,对这种任务得心应手,赶忙说到:“明白!保证连他一天去几次茅房都查清楚。”随着叶惊秋无奈的叹息,他身形一闪,便如青烟般融入梁柱阴影之中。

叶惊秋将太平放在房间正中的位置,指尖轻点:“太平在这里布了结界,若三更月或者其他妖接近的话,回来时便可发觉。”

李牧川恋恋不舍看着屋内的床榻:“但愿这件事很快会有结果...我感觉我要和骡子合二为一了。”

叶惊秋打趣一般安慰了几句,拉着他神色如常走出厢房,在外的侍女听闻是要出府便让了行,二人便信步走出了孟家大门。

门外街市熙攘,与孟府内的沉寂判若两个世界。

两人靠着口袋中的铜板和编造的收药人身份,很快便与街边的茶摊老板、售卖杂货的货郎攀谈起来。

叶惊秋似是无意间提起:“听闻城外杏林村药材品质极佳,不知近来可还安稳?”

李牧川拿起摊上一株晒干的草药,接着问到:“还听闻孟家早年是靠药神起的家,名头响亮,我和兄长二人正巧也是做这药草生意,不知何处可以求得他的指点?也让我们兄弟二人沾沾财气。”

那货郎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混杂着敬畏与忌讳的古怪神色,他左右张望一下,压低了嗓子:“哎哟,这位爷,可不敢乱说…那药神,说是…说是单纯祭拜灵验得很,但若是刻意求他,想向孟家一样发家,那便邪门儿了!”

旁边茶摊老板也凑过来,心有余悸的补充:“可不是嘛!都说孟家是得了药神的庇佑,才识得百草。可这些年,抱着这心态去杏林村的没有一人能出来,这谁还敢提?小心惹祸上身!”

二人正发愁该从哪里查起,忽闻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二人下意识望去,只见一名男子翻身下马。

“段先生?”叶惊秋反应过来,疑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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