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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长生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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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千传目光扫过,也立刻发现了二人,只是微微笑了下,算是打过了招呼,声音平淡无波:“叶公子,李小将军,巧遇。看来,我们追查的是同一条线。”

“还要多谢二位,那孩子已在栖山楼安顿妥当。”段千传语气平淡地陈述,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随即凑了过来:“既是如此,我便要报恩。想着此番遇到之事,或许你们需要我的帮助,便向阁中借了快马,我这里还有些线索,可以还了这人情。”

“这边交由你继续探查,”叶惊秋对李牧川道,“我与段先生借一步说话,晚些时候,孟府会合。”他想起方才路过时,瞥见不远处有家看起来尚算清静的茶楼,便对段千传做了个“请”的手势。

落座雅间,清茶氤氲的热气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

段千传并未客套,开门见山:“我知你和李小将军,并非寻常意义上的除妖师。”他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让叶惊秋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段千传仿佛未见,继续道:“我行医游历,去过太多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你们二位身上的气息,与那些只知画符念咒的神棍截然不同。”

他略一停顿,从随身的陈旧布囊中取出一本以油布仔细包裹、边缘已磨损的古籍手抄本,轻轻推至叶惊秋面前:“此这是《源流考》残卷,是前朝一位医道异人所著,其中有一章专述‘以人养药,延寿数’的邪术,记载的那些人,与眼下‘药人’之状很是相似。我按照书中配的药粉,在那夫妻的屋中,的确可以短暂驱散药蔓。”

叶惊秋指尖刚要伸手去拿,段千传却手腕一收,将古籍从容不迫挪开了寸许。

叶惊秋抬眼,对上段千传的目光,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叶公子,”段千传的声音依旧平淡:“此书可以给你。条件是从此刻起,此事我必须全程参与。”他顿了顿,直视叶惊秋审视的眼神,“你与李小将军背后效忠于谁,我不探究。但杏林村这桩事,关乎‘药人’,我需知晓全部真相。”

叶惊秋闻言,缓缓向后靠向椅背,指节在桌面上极轻地叩击了两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段大夫,仅凭一本古籍,便要我这边全部线索。这笔生意,听起来可是我亏了。”

段千传不为所动,反而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抛出了真正的筹码:

“那么,若是我说……我不仅知道如何抑制他们体内的药蔓生长,甚至有可能治愈呢?”

“那好啊。”叶惊秋非就着段千传前倾的姿势同样向前探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呼吸可闻。他脸上甚至还带着那点未散的轻松笑意,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既然要参与,就得守我们这边的规矩。”

话音未落,他食指与中指并拢,贴上段千传颈侧的命门之处。

段千传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窜遍全身,随即四肢的力量仿佛被瞬间抽空,整个人一软,全靠意志力才勉强维持住坐姿,没有当场瘫倒在桌上。他抬眼,撞进叶惊秋含笑的眼眸里,那里面却无半分暖意。

“段先生,从现在起,你的命暂时由我保管。”叶惊秋收回手,字字如刀:“你若安分,相安无事。若有半分威胁之举…”他微微一笑,未尽之语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令人胆寒,“事了之后,自会还你自由。”

三人甫一见面,段千传便指着叶惊秋,对着李牧川控诉,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李小将军,叶公子方才好可怕。我不过是想谈谈条件,他竟直接想要我的命。”

李牧川正擦拭着他的枪,头也没抬,语气里满是见怪不怪:“你跟他谈不对等的条件,他没当场要了你的命,已经算是讲道理了。”

此时,叶惊秋已利落将太平归鞘,又顺手将桌上孟家侍女送来的午膳细细查验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转身看向那两位一个控诉、一个回话的活宝,无奈开口:“好了,先过来吃饭。”

“吃饭?”

窗户被猛地推开,阿絮如同狸猫般从屋檐上倒挂下来,脑袋探进屋内,眼睛亮晶晶地瞅着满桌饭菜,嘿嘿一笑:“嘿嘿,少主…”

叶惊秋连头都懒得回,没好气地道:“进来。把窗框弄坏,就从你的月钱里扣。”

“那我去盯梢咯,少主。”阿絮拍了拍肚子,得到叶惊秋眼神默许后,又如一阵风般从窗户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若有外人接近,阿絮给您打信号。”

叶惊秋与李牧川对视一眼,目光同时落在旁边正埋头苦干的段千传身上。段千传正拿着最后一个馍馍,极其认真地将碗底最后一滴菜汤擦拭得干干净净,然后心满意足送入口中。

两人不约而同在心底叹了口气。

看这架势,段千传说自己是个风餐露宿的游医,至少在生活习惯这点上,是半点没掺假。李牧川甚至觉得,当初在杏林村第一次见面时他拿着锄头,是去哪家荒废的院子里挖萝卜果腹了。

“段先生,你慢慢吃,我和牧川说,你听着便好。”叶惊秋见他捧着馍馍,嘴里鼓鼓囊囊看着自己,赶忙说。

李牧川接过话头:“我这边沿街问了几位药材商人,口径一致,都说只从孟家进过最普通的止血药。但五年前,孟夫人嫁入孟家后不久,那个所谓的拜神仪式便出现了。”

“最蹊跷的是,”李牧川起身,从一旁的书架上取出纸笔,回到桌前铺开,笔尖落下五个日期。

“每次仪式开始前,杏林村总会传来一阵地动山摇般的隆隆巨响,随后,那些所谓的信徒才会带着面具,出现在各大市集售卖。”

他指尖重重地点在那些日期上,抬眼看叶惊秋:“整整五年。每次巨响,都发生在除夕前后。”

“我就是循着那声音来的。”段千传一改先前那副散漫模样。他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回溯当时的场景:“那时我正在山下采药,那声音…不似雷声,更像是巨石在山腹深处被强行碾磨,沉闷至极,持续了很长时间。我担心是山体滑坡恐有伤亡,便从南面的正门进村查探——”

他眉头微蹙,回忆着当时的异状:“可进村后空无一人,这时声响也停下了来,整个村子寂静得可怕。我见村中药草丰茂,正好可供研究,便寻了间尚算整洁的屋子暂歇了一晚。”

叶惊秋伸手,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身旁欲开口的李牧川,示意段千传继续。

“次日清晨,也就是我们相遇那天。我推门便见村民们如同梦游般,正从村口方向陆续返回家中。我在村外药田研究了一整日,傍晚归来时,发现整个村落已被那种黑绿色的藤蔓吞噬…也正是在那时,听到了那孩子的哭声。”他顿了顿,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说这么多话,好累。”

“你确定是从南面进村?”李牧川问道,“我们此次前来,分明是从北面入村,村子的正门也设在北边。”

“方位我不会认错。”段千传回答得斩钉截铁,“至于为何如此…或许是妖物的障眼法,这就非我所长了。”

“看来,还得去一趟杏林村。”叶惊秋刚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特定的鸟鸣。几乎是同时,他已迅速将桌上写满日期和情报的纸揉成一团,指尖微弹,那纸团便划出一道弧线,精准无误地落入角落的炭盆,瞬间被火舌吞没。

在纸团化为灰烬的下一刻,恭敬的敲门声应时响起,门外传来皎儿清晰的声音:“叶公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顿了顿,那声音补充道,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请您一人前往。”

“好,这便过去。”叶惊秋朗声应下门外侍女的传话,语气听不出丝毫异样。

他俯身,假装为李牧川整理衣领,借机凑到他耳边,气息迅疾而清晰:“让阿絮分一个人,盯紧段千传,寸步不离。”

“你亲自带阿絮去杏林村,查明南北方位之谜。”

“记住,没有我的传信,无论孟府发生什么,都莫要回来。”

话音一落,他不动声色地从胸口掏出一物,将它塞入李牧川手中——那是颜光阁少阁主的令牌。

叶惊秋随着皎儿穿过孟府曲折的回廊,一路寂静,只听得见两人轻缓的脚步声。廊外庭院深深,透着一种与孟家身份不符的宁静。

行至一处,前方隐约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皎儿眉头微蹙,只见几名灰衣小厮抬着一副担架匆匆从侧方小径转出,险些与他们撞个正着。

担架上的人形被一席粗糙的白布全然覆盖,唯有边缘处渗出几抹刺目的鲜红。

“混账东西!”皎儿反应极快,当即侧身一步,严严实实地挡在叶惊秋身前,阻隔了他的视线,厉声呵斥道“没长眼睛吗?惊扰了夫人的贵客,你们有几个脑袋够赔的!还不快从后园绕行!”

那几个小厮被骂得缩起脖子,连声告罪,慌忙调整方向。

就在他们手忙脚乱之际,担架微微倾斜,覆盖的白布一角滑落,短暂地露出了其下那张青白交加、双目圆睁的脸——尽管只是一瞥,叶惊秋已然认出,那正是昨日在城北,向他们兜售面具的摊主。

他眼睫微垂,目光不动声色扫过那迅速被重新盖住的尸体,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已寒潮翻涌。

果然。那诡异的面具与这孟府,脱不开干系。

皎儿转过身,脸上已换回得体的微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小公子受惊了,是下人们不懂规矩,冲撞了您。这边请,夫人已在前面等候多时。”

叶惊秋微微颔首旧:“无妨,带路吧。”

他跟在皎儿身后,步伐沉稳,唯有袖中微微收拢的指节泄露了心底的了然。

叶惊秋甫一踏进叶霁春的屋子,便察觉这房间不对劲。

并非陈设不华美,而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气息。屋内熏香甜腻的有些发闷,与他姐姐素日喜爱的冷香大相径庭。

桌上摆放的也不再是那些灵秀雅致的玉器古玩,而换上了几件色彩浓艳、造型张扬的异域金器,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皎儿已立在叶霁春旁边,而叶霁春虽依旧眉目如画,周身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哀愁,唯有在看向他时,眼底才勉强挤出几分他熟悉的温婉。

“秋儿来了?”叶霁春开口,声音依旧温柔:“方才去了何处?姐姐听闻外面不太平,可有伤到哪里?出门怎也不和姐姐说一声,平白让我担心。” 她语气带着嗔怪,是长姐对幼弟惯常的关怀,此刻听来却透着一股精心排练过的刻意。

叶惊秋依言在她下首坐下。

“阿姐,”他省略了所有寒暄,“孟家的钱财,来路不正。”

叶霁春扶了扶发髻,一眼看穿他的虚实:“你深夜前来,总不会只是为了议论孟家的钱。”

“杏林村的‘药人’。”叶惊秋迎着她的目光,“证据,指向孟家。”

他紧紧盯着叶霁春的眼睛,同时抛出了自己权衡后的筹码,带着一丝少年人的锐气:“若阿姐此刻不愿对弟弟坦言,那为了杜绝后患,我也只能请父亲禀明君上,将此事放到明面上去查了。”

他预想了叶霁春可能会惊慌、会辩解、甚至会愤怒。

但他没想到,叶霁春听完,只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瓷器与木托发出清脆的一声。她抬起眼,眸中那点强装出来的温情瞬间褪去,只剩下全然的失望与一种深深的疲惫,甚至带着一丝被至亲背叛的痛楚。

她没有回答关于孟家、关于药人的任何一个字,只是用一种极轻、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叶惊秋心上的声音反问:“秋儿,你如今…是当真要为了那些不相干的外人,用这般手段,来逼迫你的亲姐姐了吗?”

叶惊秋被叶霁春那句“逼迫亲姐”问得心头一刺,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恳切:“阿姐,我绝无逼迫之意。”

叶惊秋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试图唤醒什么的期望:“但杏林村之事,早已不止是几条人命、一方安宁。它关乎我师父的生死下落,更可能…动摇国本。”

他目光灼灼,试图在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到一丝过去的痕迹:“你是我至亲,我信你本性良善。若有苦衷,无论何种艰难,我必与你共同承担。但若你执意不言——”

他话音未落,叶霁春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痛,猛地抬起头。

“苦衷?”她重复着这两个字,随即,一声凄楚又充满怨愤的笑声从她喉间溢出,越来越大,几乎响彻整个厅堂:“哈哈哈哈…苦衷?”

她站起身,华美的衣袖带翻了桌上的茶盏,碎裂声刺耳。她不管不顾,眼神锐利如刀,直直钉在叶惊秋身上:“我做的事,绝非错误!为何你们一个个,都要来阻我?都要来说我错了!”

叶惊秋看着她状若疯狂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温情也彻底冷透。他脸上像是结了一层寒冰,甚至在这一刻,荒谬地怀疑眼前之人是否还是他记忆中的姐姐。

“绝非?”他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狠狠掷出:“你一错,罔顾人伦,伤透爹娘之心!二错,背弃家训,陷叶家于不仁不义之地!三错,与孟家同流合污,任凭妖邪肆虐,涂炭生灵!你们是在拿人命炼丹!阿姐,你夜里可曾听过冤魂哭嚎?”

“住嘴!萧离和你口口声声为了大义,为了苍生,”叶霁春字字诛心,“可谁又曾真正理解过我的不得已?谁又给过我第二条路走!”

她的控诉在空气中激起无形的波纹,她看着叶惊秋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嘴角牵起一丝近乎残酷的弧度。

“师父来过?” 叶惊秋无视了她话语中的锋芒,只死死抓住那个最关键的名字,急切追问,“他如今在何处?”

叶霁春停下脚步,声音冷冷:“他被久攸带走了。”

久攸…!

刹那间,六年前颜光阁尸横遍野、火光冲天的惨状,同门师兄弟临死前的哀嚎,以及那大妖肆虐时几乎将天空都染黑的滔天妖气…所有被鲜血浸透的记忆碎片,伴随着这个名字,疯狂地席卷而来,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每一个念头都在疯狂叫嚣着追问:师父怎么会和久攸扯上关系?他被带去了哪里?是生是死?

然而,就在话要冲出口的瞬间,被他用几乎咬碎牙关的力气硬生生堵了回去。

不对!

叶霁春根本不知道师父已经失踪!她此刻抛出这个名字,是试探?是诱饵?还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不能问,一个字都不能问。

任何关于师父下落的急切,都会立刻暴露他最大的软肋和情报的缺失,将主动权彻底拱手让人。师父若已遭遇不测,颜光阁内象征阁主性命的魂钟早已鸣响。既然钟声未响,说明师父暂时无恙。

叶惊秋垂下眼睑,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入眼底深渊,唯有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攥得青白。他再抬眼时,仿佛刚才那撼动心魄的二字,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半分涟漪。

他只是沉默盯住叶霁春,将所有惊涛骇浪,都化作了无声的审视。

眼下,必须先解决杏林村的危机,才能没有后顾之忧的去寻找师父。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沉静:“阿姐,无论你有何苦衷,与虎谋皮,终将反噬其身。杏林村之事,我必须管到底。”

叶霁春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波动归于沉寂:“好,既然你执意要管,那就看看,是你查案快,还是我取人性命快。把那个姓段的带上来。”

门外传来一阵短促的响动,两名护卫押着被反剪双臂的段千传走了进来。段千传脸上满是绝望,什么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什么叫每个人都想取这条命,这便是了。

叶惊秋目光与其中一名护卫短暂接触——对方几不可察地眨了下眼。是阿絮安排的人。他心下稍安,但又不得不做足这场戏。

“阿姐!”叶惊秋猛地起身,语气带着被触怒的厉色:“以无辜者性命为质,这便是孟家教你的手段?”

“手段?”叶霁春嗤笑:“成大事者,何时拘泥于手段了?叶惊秋,你现在离开孟府,发誓不再插手,我便放了他。否则…”

她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攫住了她,她弯下腰,用帕子捂住嘴,再摊开时,上面已染了一团刺目的暗红。

被制住的段千传忽然开口,语气平直得像在陈述药方:“面色青白,气息浅促,咳中带血。叶夫人,你病入膏肓已非一日,五脏俱损。如今还能站在这里与我等对峙,定是服用了虎狼之药强行透支元气——此乃取死之道。”

叶霁春擦去嘴角血迹,眼神阴鸷看向段千传:“皎儿,拿药来。”

侍立一旁的皎儿闻言,如同一个最精致的傀儡,只微微颔首:“是,夫人。” 她转身便要去取,动作间没有一丝迟疑或怜悯。

“不行!”叶惊秋立刻上前阻止,就在他靠近的瞬间,叶霁春一直隐在袖中的手猛地抬起,一枚造型古朴的铃铛露出——“叮铃…”

清脆的铃声仿佛直接穿透耳膜,响在灵魂深处。叶惊秋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扭曲、崩解,下一刻,周身已被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彻底吞噬。

幻境,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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