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浓雾如退潮般悄然散去,眼前的景物逐渐清晰。
叶惊秋发现自己竟站在叶府之中,而且是叶霁春出阁前的闺房。
这过于私密的地方让他瞬间无所适从。他几乎是仓促侧过身,视线狼狈地避开那些女儿家物件,最后只能死死盯住上方的屋顶横梁
然而,这短暂的窘迫立刻被警觉取代。他发现自己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周身动弹不得。
眼前的景象如同投入石子的静潭,所有轮廓都在微微晃动。
“唉。”他听到了一声老者的叹息,忙往声音来源看去。
只见年轻的叶霁春面无血色伏在案几上,身形单薄得如同秋日里最后一片落叶。一旁的侍女急得眼圈发红,声音带着哭腔:“先生,您快想想办法吧!小娘子这月已是第三次晕厥了,一次比一次久…”
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缓缓收回诊脉的手,他的动作迟缓得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
他沉默良久,终是摇了摇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巨石下挤出来般艰难:“叶小娘子…此乃先天命脉孱弱之症,如今邪气已深入膏肓,油尽灯枯之象已现。”他抬起浑浊的双眼,里面盛满了无力回天的悲悯:“…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叶惊秋看到叶霁春让老先生瞒着家中的人,而后强撑病体,唤来一名心腹侍卫,低声嘱咐:“去,告诉江岐…让他来见我,尽快。”
然而,侍卫带回的消息是:“小姐,属下找遍了江公子常去之处,皆不见人影。最后听闻…江公子前日出府,说是去寻什么,至今…下落不明。”
叶霁春想亲自去找,却刚起身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叶父叶母闻讯赶来,只当她是为情所困,累坏了身子,严令她在府中静养,不得外出。
幻境中的日子在压抑中飞逝。侍卫一次次带回“没有找到”、“毫无线索”的消息。而叶霁春的症状愈发频繁,原本明艳的脸庞迅速枯萎,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就在她几乎要油尽灯枯之时,一个雨夜,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被一支冷箭钉在了她的窗棂上。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欲续残命,欲寻故人,可往杏林村。”
这几个字,像最后一把野火,烧尽了她的理智。
叶惊秋眼睁睁看着,在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他记忆中温婉娴静的姐姐此时形销骨立,决绝到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踉跄着,骑着马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叶府大门,融入了无边无际的冷雨和黑暗之中,奔向了那个名为“杏林村”的未知之地。
幻境中的景象跟随着那个雨夜中的身影,来到了被迷雾笼罩的杏林村。
叶惊秋看到叶霁春在村中徒劳地奔走,呼喊,声音在寂静的村落里显得异常空洞。她寻遍了每一个角落,回应她的只有风吹过破败屋舍的呜咽。希望如同风中残烛,迅速熄灭。
最终,她体力不支,瘫倒在村中那座破庙旁,咳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身前冰冷的土地,终是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已置身于一间点着幽暗烛火的室内。一个身着素衣,戴着面纱的女子静坐在旁。
“你为何而来?”女子的声音平淡。
叶霁春气若游丝,却仍挣扎着回答:“为了寻一个失踪的人…也为了,能活下去,等到他。”
女子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囚阵未关,你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竟能闯入此地,还能精准找到这里…“
她声音低沉,带着审视:“莫非,你能窥见阵法流转,能视妖物形迹?”
“我…不能。”叶霁春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沉重的痛楚,声音细若游丝:“但我弟弟…他可以。我偶尔,只是偶尔…能感觉到一些异样。”她的话语断断续续,生命的气息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绝。
“哦?你弟弟?”女子的声调微微扬起,那抹兴味似乎浓了些许。
叶霁春心头猛地一凛,残存的意识瞬间清明。弟弟所在之处关乎重大,绝不能为外人所知。她立刻死死咬住下唇。不再吐露半个字。
女子并未强迫她,只是发出一声浅淡而诡异的笑声。她取出一枚种子,递到叶霁春唇边:“服下它。你的愿望,我可以帮你实现。但代价是,你需要留在我身边,替我做事。我会让你一直活着,活到…你见到想见之人的那一天。”
濒死的恐惧和对江岐的执念压倒了一切。叶霁春几乎没有犹豫,吞下了那枚种子。
咽下的瞬间,她只觉得一股阴寒在体内炸开,随之而来的是心脏处一阵剧烈的刺痛。她低头,骇然发现自己的手背、手臂上,浮现出蛛网般、正在微微搏动的青绿色脉络,如同活物。
女子冰冷的手指轻抚过那些诡异的脉络,声音带着蛊惑:“此乃‘药蔓’。从此,你与它同生共息。只要按时喂养,它便会赋予你漫长的生命,直至…永恒。”
叶惊秋将全身力气灌注于四肢,却依旧撼动不了分毫那无形的禁锢,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
就在他心神焦灼之际,脖颈后忽然传来一阵转瞬即逝的刺痛。禁锢着他的那股无形力量,也随之消散。
身体恢复控制的瞬间,叶惊秋脑中没有任何杂念,身形暴起,目标明确至极——那素衣女子脸上的面纱。
他必须知道,这操控一切、将他阿姐引入歧途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指尖携着劲风,已堪堪触碰到那轻薄面纱的边缘。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那原本背对着他的女子,竟如同脑后生眼,毫无征兆地倏然转过头——那双眼眸,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精准无比看向了他所在的方位。
不等叶惊秋做出任何反应,女子广袖一拂,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迎面而来。叶惊秋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再次如同打翻的颜料般混合,他捂住头,抵抗着那股眩晕感。
意识再次回笼。
叶惊秋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布置的喜庆却陌生的新房里。叶霁春身着刺目的红嫁衣,坐在妆台前,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精致人偶。
皎儿正站在她身后,动作一丝不苟地为她戴上最后一件发饰。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任何交流,气氛压抑的令人窒息。
“好了。”皎儿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叶霁春望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只是微微颔首:“有劳。我有些饿了,你去替我拿些点心来吧。”
“是。”皎儿应声,没有任何迟疑,转身便退出了新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当房门合拢的轻响落下,室内终于只剩下她一人。
镜中映出那张苍白的面容,强撑的镇定如同琉璃一般寸寸碎裂。她闭上眼,肩膀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
再度睁开时,那双曾努力维持平静的眸子里,已盈满了无处可诉的无助与深切的痛苦。
她望着镜中那个一身嫁衣、无比陌生的自己,声音轻得如同梦呓:“爹,娘…秋儿…对不起。”
“我别无选择…”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喉间的哽咽:“我吃了那药,它…它不让我离开城北。”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强迫自己说下去,仿佛要通过这些话,为自己的选择找到一丝支撑:“只有嫁进来,我才能名正言顺地留在这里…才能,才能想办法从孟家手里保住杏林村,不能再让更多人被变成‘药人’了”
她一把攥紧了嫁衣宽大的衣袖,华美的锦缎在指间皱成一团,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失了血色。
“孟跃…他疯了,他竟敢用活人试药,炼那邪门的玩意,笼络官员,扩张势力…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
一滴泪终于挣脱束缚,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留下冰冷的湿痕。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却又异常清晰地低语:“江岐,对不起…”
她抬手抹去泪痕,眼中破碎的迷茫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所取代:“我现在只想阻止他。绝不能让他伤害到我的家人,动摇这国之根基。”
叶惊秋上前,想像儿时一样搂住姐姐,告诉她“不要怕”。然而他张开的手臂却径直穿过了叶霁春的身体,扑了个空,只揽住了一片虚无的空气。他依然只是一个被困在过往记忆里的旁观者。
叶霁春却仿佛被某种血脉间的微妙感应触动,倏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四下张望,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期盼,脱口而出:“秋儿……?”
她站起身,在空旷的新房里急切地寻找了一圈,却终究一无所获。她疲惫地停下脚步,看来真是思念成疾,出现幻觉了。
然而那份萦绕不散的感觉让她无法全然否定自己的猜测。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用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的嗓音,向着冥冥之中的存在发出恳求:“若是你当真在,若是姐姐未能成功…”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最沉重的托付:“一定要接替我,阻止他们,绝不能让父亲和更多官员也沾上这邪药。秋儿,若姐姐伤害了你,定是不得已,不要恨姐姐。”
叶惊秋语塞。这便是叶霁春口中的苦衷吗?
还未细想,幻境如同春日破冰的水面轰然破碎。
现实的喧嚣与危机感瞬间将他淹没。叶惊秋像是溺水之人一般猛地吸了一口气,无意识往旁一扶,摸到的竟然是深深插入他手边地面上的太平。剑身清辉流转,仍在发出低沉的嗡鸣——是它感知到少主危难,自行挣脱剑鞘飞来,以凛然正气震碎了那幻境。
他迅速环顾四周,孟跃和他的几位叔伯正立在那里,身上缠满了藤蔓,他们脸上洋溢着与杏林村信徒如出一辙的癫狂神色,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扭曲的笑容,显然已完全失去了自主意识。
“叶公子!你总算醒了!”段千传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自身后炸响。叶惊秋回头,只见段千传一手还捏着根寒光凛凛的长针,另一条胳膊却被零叁队的弟子死死抱住,正奋力挣扎着要往前凑。
“我方才看你神魂动荡,怎么叫都没反应,不得已才用了这针,谁知一针下去你居然还没动静!我这正准备再试一针呢——”他话音未落,又被身旁的弟子哀嚎着往下按胳膊:“主人不是醒了吗!可使不得再扎了!”
“多谢…”叶惊秋喉头干涩,想到脖颈后那阵将他从幻境中刺醒的剧痛,竟源于如此骇人的长针,后背倏地一凉,下意识便退开两步,与那针尖保持了安全距离。
然而现实不容他喘息。他反手“锵”一声拔出太平,直指门外——那里,影影绰绰聚着一群孟家仆从,个个眼神空洞,仿佛正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着,动弹不得。
“这是怎么回事?”他声音骤紧,目光急速扫过混乱的现场,最终定格在空无一人的主位:“我阿姐呢?!”
零叁队的人立马答到:“您刚中招,孟跃就带着这群人闯进了院子!孟夫人留下那个叫皎儿的侍女在此看守,自己出去应对。然后便是…”
他顿了顿,复述了那句关键的话:“孟跃威胁叶夫人,要她立刻交出‘三更月’给的幻铃,还说…主人已经查到了这里,再不加快速度,这么多年的心血都会付之东流!”
段千传抬手急指门外,语速快而清晰:“孟夫人方才出去不过片刻,孟跃便带人折返,强行将她挟持进来。情急之下,多亏这位兄弟机敏。”他拍了拍身旁零叁队弟子的肩膀:“拉着我趁乱翻上房梁,才未被发现。”
他语气带着些心有余悸:“他们在此处激烈争执,孟跃竟还想对一旁的皎儿出手。谁知那皎儿只是冷哼一声,孟跃几人便骤然僵住,无数黑绿色的藤蔓竟从他们自己体内破胸、穿腹而出,瞬间将几人死死缠缚,动弹不得。”
“主人。奇怪的是皎儿当时神色极为焦躁,甚至未察觉我二人就在梁上,拉住孟夫人便匆忙离去。而且…”零叁队的人接话道:“孟夫人被她拉住时,身体僵直,面露惊惧…她似乎,非常惧怕皎儿。”
段千传的声音忽地拔高,带着一丝难言的兴奋:“我在梁上看得真切,皎儿背部有异状隆起,看上去是半具蜷缩的人形。我怀疑……此女乃是畸形双生,那恐怕是她的血亲。”
叶惊秋听完二人的叙述,目光扫过门口那些被藤蔓缠绕、神色癫狂的孟家人,最终落在为首的孟跃身上。他对段千传道:“你先前提及有抑制此症之法。能否让他短暂恢复一下?我有话要问。”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而且他这如今副德行,令人作呕。”
段千传闻言,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这是在质疑我的本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略显陈旧的布包,指尖拈起一根细长的银针。
也不见他如何瞄准,手腕轻抖,一道寒光便疾射而出,精准刺入孟跃某处穴位。孟跃浑身一颤,癫狂的神色瞬间颓败下来。
段千传随即上前,又在他头顶与心口附近补了两针。
“好了。”他退后一步,“你问,他答。顺便……”他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叶公子,我顺手封了他几处气脉,暂且无力反抗。你便是抽他两巴掌出出气,他也只能受着。”
叶惊秋走到孟跃面前,将剑横在他的颈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阿姐,被带去了哪里?”
在得到孟跃“杏林村…应该是杏林村”的含糊回答后,他立刻抛出第二个问题,不容喘息:“‘药人’一事,是皎儿在背后操控,还是孟家自作主张?”
紧接着,不等孟跃细想,第三个问题如匕首般直刺孟跃:“你和你背后那个药神,究竟想在杏林村做什么?”
段千传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小声对零叁队弟子嘀咕:“好家伙,句句见血,一句客套都没有啊…”
孟跃瘫软在地,浑身筛糠般哆嗦着,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几个不成调的破碎气音。
叶惊秋眼底最后一丝耐心耗尽。他猛地俯身,一把攥住孟跃的前襟,将人如同破布袋般狠狠提起,“砰”地一声重重按在冰冷的墙壁上。
巨大的撞击让孟跃闷哼一声,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说!”叶惊秋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下一刻要将他钉穿在墙上般。
“我…我说!别杀我!” 孟跃涕泪横流,在这一刻彻底崩溃:“是庙…皎儿姑娘带夫人去古庙了!那里…那里有药人…”
叶惊秋的手臂纹丝不动,声音又冷了几分:“‘药神’究竟是谁?”
孟跃被勒得几乎断气,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大人…大人我不知,我与她见面时一向隔着屏风…是她需要香火愿力…我、我只是奉命行事…”
“那你为何独独惧怕我阿姐?”叶惊秋指尖力道又重一分。
“她…她不一样!”孟跃眼中浮现出真正的恐惧,“她能…能感知到药神的存在,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影响那些藤蔓!她是特别的…药神需要她,也…忌惮她!”
“既然如此。”叶惊秋将他拉近,逼视着他浑浊的双眼,“你为何还要执着于那劳什子长生药?”
“我不想死!更不想变成药人那样的怪物!”孟跃崩溃地嘶喊出来,涕泪横流:“只有炼成长生药…只有对药神有用…我才能活下去!”
一旁的段千传实在没忍住,抱着胳膊“啧”了一声,小声锐评:“我当是什么雄图大业,原来就是个怕死鬼,被江湖郎中拿颗假仙丹骗得团团转的货色。这等心术,便是三流话本里也嫌老套。”
叶惊秋没回头,反手将孟跃砸在地上,干脆利落。他侧过半张脸,狠狠剜了段千传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再废话连你一起收拾”。
段千传立刻在自己嘴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乖乖退到零叁队弟子身后去了。
“段千传,封了他们的口舌,莫走漏半点风声!”叶惊秋厉声道。
段千传认命般叹了口气,一边掏出针囊,一边念念有词:“得,上好的金针,净用来干这敲闷棍的营生…”
李牧川携阿絮出了城门,直至寻到一处林木掩映的僻静所在,方敢提气纵身,将轻功施展开。
待二人踏入杏林村地界,一股难以名状的恶臭扑面而来——那不再是单纯的腐土与药草气味,更像是无数药材在泥土中过度发酵、腐烂后,又混杂了某种若有似无的腥甜,沉甸甸地压在口鼻之间。
阿絮脸色一白,立刻以袖紧紧掩住口鼻,声音闷闷地传来:“小阁主,这药气…霸道得邪门。”
“忍一忍。”李牧川眉头紧锁,他何尝不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这气味搅得翻腾,“面纱都在马车上。你也亲眼见了,咱们的车马早被孟家不动声色‘请’去了别处。”
他略一定神,扫过眼前死寂的村落与远处隐约的山峦轮廓,低声道:“方位无误,确是北面。段千传若未虚言…这里一定另有玄机。”
村中死寂依旧,与他们离去时一般无二,仿若一座被遗忘的坟茔。唯有那些无处不在的藤蔓在阴影中悄然蠕动,平添几分诡谲。
李牧川带着阿絮在村中巡视半圈,最终再次驻足于那座庙宇前。之后,一阵极其微弱、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呜咽与求救声,断断续续地钻入耳膜。
阿絮立刻俯在地上,细细听去,随后和李牧川点了头,两人当即悄无声息地潜入庙内。
庙内光线昏暗,唯有几盏长明灯摇曳着惨绿的火苗。而神龛之上供奉的并不是任何他们已知的神佛,而是一尊扭曲怪异的雕像——形似一头匍匐的巨兽,兽首模糊,唯有一双空洞的眼眶俯视着下方,正是久攸。
雕像底座颜色深暗,仿佛被反复泼洒过什么液体,凝固成一层厚厚的、令人不适的污垢。
阿絮忍不住低咒一声,偏开了视线。李牧川眉头紧锁,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厌恶,仔细扫视着庙内每一寸墙壁与地面。
忽然,他心念一动,在那浓郁的化不开的妖邪之气中,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熟悉的灵气波动——那是独属于颜光阁,更确切地说,是独属于萧离的气息。
“是师父!”李牧川精神一振。他循着那缕微不可察的感应,走到一面爬满藤蔓的墙壁前,并指如剑,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令人不适的活体藤蔓。
藤蔓之下,墙壁上赫然显现出几个已然黯淡的颜光阁符文。他毫不犹豫,依照符文暗示的方位,一掌按在墙壁某处看似毫无异样的青砖上。
“咔哒——”
一声机括轻响,神龛后方,那块沉重的石板应声缓缓滑开,露出了黑黢黢的向下洞口以及那令人心悸的呜咽声。一道向下的石阶显露出来,二人对视一眼,阿絮便举起一盏长明灯打了头阵。
走了不远就被洞窟中央矗立着一块近乎两人高的青石挡住了去路,石体表面布满纹路,隐隐有流光在里运转。而四周石壁上刻满了繁复符文,似是什么阵法秘诀。
李牧川想起拜神仪式指尖叶惊秋所说囚阵,又意识到段千传说的并非虚言:“这或许就是囚阵的枢机。若能推动此石,或许可以带动地下机关扭转地脉,暂时让阵法失效,所以段千传是从南面进村,只因那个时候的阵法与我们来时不同。”
阿絮“哇”了一声,他素日里不爱读书,听到这些只觉得李牧川博学,又问道:“这石头非比寻常,何人有这么大的力量可以推动呢?”
李牧川尚在思考,凄厉的哭声又传了来,听得二人寒毛直立。他屈起指头,用指节敲了一下阿絮的头:“你主子聪明,等之后你去问他,咱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阿絮一边捂着脑袋嘟嘟囔囔,一边循着哭声被引至一处更为开阔的洞窟。
洞窟之内,是一个巨大的、由粗壮藤蔓自然形成的牢笼。牢笼中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村民,他们个个面色青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每个人的胸口处都连接着一根如同血管般的黑绿色藤蔓,这些藤蔓向上延伸,最终全部汇入他们头顶上方一株巨大无比、散发着妖异红光的诡异花朵之中。
那花朵缓缓搏动,仿佛一颗巨大的心脏,花瓣的每一次扑簌,都让下方的村民们发出一阵痛苦不堪的呻吟和哭泣。
“疼……好疼啊……”
“放过我吧……”
哭声、哀求声、痛苦的呓语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绝望的哀鸣。
李牧川尝试着询问其中几人,但他们早已神志不清,对外界的呼喊毫无反应,只是反复地念叨着身体的剧痛。
强压下心头的寒意,李牧川的目光扫视全场,最终定格在那株妖异巨花正下方。那里,有一个由石头垒成的简易祭台。
他快步上前,只见祭台上放着一叠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卷曲,显然是有些年头了。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一张,借着洞窟内微弱的光线,看清了上面以朱砂写就、字迹却略显潦草的内容。
这赫然是一份关于此地起源的手札。
手札记载,前朝皇室笃信长生,在此设立秘所。他们从各地搜寻幼童,令其从出生起便以各种珍稀乃至剧毒的药草为食,坚信长此以往,这些人的血液便会蕴含神奇药效。
最终,以这些药人的血肉魂魄入药,炼制成可令达官贵人延年益寿、甚至长生不老的仙丹。
李牧川的指尖划过那叠泛黄纸张,上面记录了近三十年来药人研究的详尽资料,其手段之酷烈令人发指。
忽然,他的目光被其中一幅手绘插图牢牢吸住,眉头不由自主紧紧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