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如潮水般退去,周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沉默着,尚未从那段交织着绝望与扭曲的过往中回过神来。
段千传不知何时已来到叶惊秋身侧,他望着地上气息奄奄的皎月,声音压抑着痛楚:“那些…当年被骗进村的人里,有我的师弟和师妹。”
叶惊秋侧首,看向段千传。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这位游医为何执着至此,为何非要追寻所有的真相。
段千传没有再说什么,他握紧匕首,一步步走到无法动弹的三更月面前,俯身将利刃精准而决绝地刺入了她的心口。
“好痛...”皎月的身形猛地一颤,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痛呼。她背部的弟弟疯狂地扭动起来,残存的手臂张牙舞爪,似乎在做着最后的、无用的催促。
她的目光越过段千传,投向叶惊秋,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若娘亲不是试药人…若我和弟弟没有出生在这世上…”
叶惊秋垂眸,避开了她那混杂着怨恨、痛苦与一丝解脱的复杂视线,声音沉静:“我以叶家起誓,孟府草菅人命,凡参与者即便垂垂老矣,必令其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但你们姐弟二人,所造杀孽深重,亦难逃天罚。”
话音落下的瞬间,太平剑清辉一闪,一道弧光如冷电般掠过,精准地斩断了她背部那兀自扭动的枯瘦手臂。
皎月甚至来不及反应,第二道更为决绝的剑光已直刺她与弟弟共存的、扭曲的核心。
“弟弟——!!”一声怪异刺耳的尖叫,混合着三更月最后的悲鸣,骤然响起,又戛然而止,随风消散。
地窟顶部的裂缝不断扩大,天光乍破,清晨的第一缕日光如利剑般刺破黑暗,恰好落在她逐渐涣散的瞳孔中。
那光芒与她眼角滑落的泪混合在一起,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仿佛碎金一般炸开微弱的光晕,随即,便毫无声息地被贪婪的土壤吞噬。
就像那些被遗忘的试药人,用血肉之躯承受了无尽的痛苦,或许间接换来了某些人救命的药方,而他们自身,却如同这滴泪水,最终被历史与尘土轻易地掩埋,无声无息。
“怎还会牵扯到九攸这个畜牲…”虽说解决完了杏林村的事情,但二人依旧不能得到喘息。李牧川方一进屋,便一拳砸在椅背上,力道之大让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六年前的那场大战,颜光阁弟子死伤无数,阁内血流成河,冲天的妖气眼看就要笼罩皇城。
若不是萧离冒着暴露颜光阁于世间的风险,强行开启山脉,拼得重伤才将它击退。如今这人间,怕早已是妖邪横行、生灵涂炭。
那段惨烈的记忆如同梦魇,无人愿意提起,可如今却要将伤疤再硬生生撕扯开。
“销声匿迹这么多年,一直没有音信。没想到,它竟敢如此堂而皇之在眼前现身…”叶惊秋根本无法安坐,焦躁在胸中冲撞,迫使他在屋内来回踱步。忽然,他停下脚步,看向李牧川,语气缓和下来:“枕戈要回来了。师父那边,我让他先去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牧川依旧紧握的拳头上,声音放轻了些:“答应你的。此间事了,可以歇息两日了。”
李牧川终于松弛了几分。他抬起头,望向叶惊秋,那双眸子里,此刻竟漾起一点小心翼翼的、如同少年人般的期待光彩,他试探着问:“那…我们去逛灯会?”
孟府的纷扰与地窟的阴霾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没有公务,没有妖邪,没有沉重的过往。只是像世间最寻常的伙伴那样,走入那片他曾说“好热闹”的璀璨灯火之中。
长街之上,灯市如昼,人声鼎沸,各式精巧的花灯将夜色点缀得流光溢彩。
李牧川跟在叶惊秋身侧,目光原本随意地扫过喧闹的人群与璀璨的灯海,却在下一刻,被身旁之人牢牢攫住了所有心神。
叶惊秋正微微俯身,执着一盏做工精巧、暖光融融的鲤鱼灯,暖光温柔地勾勒着他侧脸的轮廓。他轻蹙着眉,长睫低垂,正专注地辨认着灯下垂着的一枚流苏笺上的字迹,似是被那上面的谜题缠住了。
灯火如昼,映得他眼底似有碎金流转,平日里那份迫人的锐气被这暖光柔化,显出一种难得的、近乎懵懂的专注。
“二位公子,凑近些看。”卖灯的老翁笑呵呵地指向灯下垂着的流苏笺:“这灯谜的彩头,是——。”
“同心结。”叶惊秋抢先开口,这三字让李牧川心口一跳。他尚未反应,叶惊秋已拿起那盏最为繁复精巧的花灯,灯上绘着相依的鹤,烛火一转,双翼便如交叠。
“我要了。”叶惊秋将铜钱放在老翁摊上,而后将花灯不由分说地塞进李牧川手里。竹骨的暖意瞬间熨帖了掌心,李牧川支支吾吾开口:“你不是…更喜欢那盏元宝的?”
叶惊秋侧头看他,唇边有极淡的笑意:“这盏更好。”
人流推挤着他们向前,肩臂不时相碰。李牧川抱着那盏过于招摇的双鹤灯,只觉得四周投来的目光都带着揣度。
他不知怎的感觉耳尖都红透了,正试图找些话说,却被一阵喧闹打断——前方人群簇拥处,火树银花轰然绽放,无数光点冲向夜幕,又化作流星金雨洒落。
人潮汹涌,叶惊秋下意识伸手将他往身边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