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入深秋，畅春园内银杏铺金，空气中却浮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太后宫中的暖意与馨香仿佛还在昨日。

我深知，太后借香胰子在内务府面前为我铺路，这份恩眷是机遇，更是无形的瞩目。在这园子里，一言一行都落在无数双眼睛里。

因此，我更需谨言慎行，将大半精力都投在韵松轩的书卷之中，以示勤勉。

这日，我正于轩内温书，窗外秋风掠过，带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恰恰打破了满园沉寂。未过多时，但见十三阿哥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惯常的爽朗神色不见，眉宇间锁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径自屏退了左右。

“十八弟，”他坐下，自己抓起茶壶倒了杯水，语气带着明显的烦闷，“真真是要被那群蠹虫气死了。”

我放下书卷，“十三哥，是新的‘试办’工程出了岔子”？清口试点成功后，汗阿玛已下旨，令河道总督张鹏翮在黄河下游几处险要地段继续推行新法“试办”。

“何止是岔子！”十三阿哥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是四哥方才得了消息，让我来跟你通个气，心里有个成算。河南、山东那几处新开的工段，如今是乌烟瘴气。”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问题不在京城，全出在地方。归德府那段，核定好的石料款子，地方藩库就是拖着不发，府台是太子早年举荐的门人，面上客客气气，嘴里全是难处，什么‘民力维艰’、‘需安抚乡绅’，就是不动真格。

工地上用的柳秸，看着数量够，里面却掺了近半的霉烂陈料。四哥派人暗访，才知采买这事，被当地几个皇商把持，他们可是年年往九哥门下孝敬的。”

“还有更可恨的”，十三阿哥越说越气，“曹县那边，征调的民夫名册看着漂亮，可到了工地，精壮都被替换成了老弱，工钱还克扣得厉害。

地方官递上来的文书，句句都是‘仰体圣心，爱惜民力’，可底下怨声载道，工程进度缓慢，质量更是堪忧。张鹏翮的急报雪片似的往京城飞，可到了部里，那些老油子一句‘地方事务，当责成督抚’，就给挡了回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靠在椅背上，面露疲惫：“四哥在户部，纵有心协调，手也伸不进那么具体的地方事务。皇阿玛在园子里静养，这些糟烂事，若非确凿证据，谁敢轻易拿去烦他？

清口的成功，倒像是给这些魑魅魍魉开了个宴席，都想来分一杯羹。一旦明年汛期因此出事，担罪名的首先是张鹏翮，是我们当初力主此法可行之人。”

十三阿哥带来的消息，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我心头。

园中的气氛到底不同了。连在上书房侍候的太监们都屏息凝神，行走间透着小心。我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缘由：四阿哥在户部为河工款项之事，动了真怒。

这日，我循例前往清溪书屋给汗阿玛请安。行至半路，却见四阿哥与十三阿哥正从书屋方向出来，似是刚奏对完毕。十三阿哥脸上带着一丝快意，而四阿哥仍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十八弟。”四阿哥看见我，略一点头。“四哥，十三哥。”我上前见礼。

十三阿哥拍了拍我的肩，声音都亮了几分：“正想找你，河南那边，归德府那个贪墨河款的同知，已被吏部革职查办。曹县克扣工钱的事，也叫御史参到了御前。”

我心下了然，四阿哥的反击已如雷霆般落下。

四阿哥目光扫过我，语气平淡却带着力度：“魍魉之辈，若不加以震慑，只会变本加厉。”

他顿了顿，难得地多说了两句，“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今日查办一个，明日又生两个，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我沉吟片刻，觉得时机已到，便开口道：“四哥所言极是。弟弟近日翻阅《河防通议》，见古人治水，首重定规立制。可否为此次‘试办’工程特立一套‘物料验收简明条规’？”

四阿哥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仔细说。”

“将柳秸之色泽、韧性，石料之尺寸、承重，皆定下明确规条，刊印成册，下发各工段。”

我缓缓道出思虑已久的方案，“令管工官按条规验收，并需同经办人画押，存案备查。日后若有差池，是按条规验收不力，还是明知故犯，一查便知，责任分明。”

我顿了顿，补充道：“此法或显繁琐，但至少能让实心任事之官，有章可循，免受掣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