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英疑惑道:“为何?”
“你方才不也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大夫人忽然找我想来不是什么好事。你且等着,发生变故总还有人照应我一二。若无事,我去去便回。”薛芸摆摆手,转头便出了院子。
寒风卷着残雪湿气直往人领口里钻,薛芸不由地加快了步子。
猗兰阁离得并不远,不多时便到了。
丫鬟打起厚重的锦缎帘子,一股混合着暖炉炭气和脂粉香气的热浪便扑面而来。薛芸低头进去,眼角余光一扫,心下便是一沉——她那素日里忙于官场、等闲难见一面的父亲薛晟竟也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面色沉静,瞧不出喜怒。
周兰蕙手里捧着一个珐琅手炉,陪坐在一旁,穿着一身绛紫团花褙子。见薛芸来了,周兰蕙淡淡道:“来了,先坐下暖暖身子吧。”
屋角炭盆里银霜炭烧得正旺,偶尔爆起一丝轻微的噼啪声,反而衬得室内有种异常的寂静。
薛芸心头莫名一紧,隐约觉得这并非寻常的闲话家常。
果然,周兰蕙闲闲地扯了几句府中琐事后,便将目光转向薛晟:“老爷,时候不早了,您可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薛晟这才抬起眼皮,将手中的茶盏往旁边小几上一搁,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磕哒”。他目光落在薛芸身上,语气平淡:“你已年近十六,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瞧了瞧,靖阳侯家李三公子是个不错人选。你准备着,若无意外年后便着意办了。”
薛芸闻言一惊,靖阳侯府?李家?这三公子又是何人?她什么都不清楚,如何能这样糊里糊涂地嫁过去?她指尖瞬间冰凉,下意识地交握在一起,试图汲取一点暖意。
薛芸压下心头惊悸,上前一步,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镇定:“爹,这李家三公子是何许人也?”
薛晟眉头微蹙,显然无意多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时需要向你解释了?侯府肯点头,便是你,是我们薛家的体面。至于其他,”他挥了挥手,像要拂开什么恼人的尘埃,“你嫁过去自然知晓,为人妻者,顺从便是本分。”
薛芸哪里能同意,这人将自己叫过来难道就是为了这样简单的一句话?而她又要为了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便将终身托付?若是这样不明不白的嫁了,往后日子指不定怎样难过。
她强撑出一副笑容,道:“爹,请听我一言,虽自古以来儿女婚事皆由父母做主,但我们府里一向疼爱儿女,也断然干不出盲婚哑嫁这种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事。您且与我说说这李三公子,我心里明白,自然也就晓得爹与夫人待我的好意。”
薛晟瞪她一眼:“你说什么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薛芸微微低头,并不与其对视:“爹同我讲清楚,自然就没有不明不白这回事。”
薛晟甚少被人这样顶撞,或者说他压根也不曾和薛芸有过多少交流,不知这女儿竟养成了这般顶撞性子。在他心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愿意同女儿说两句已是极为开明,哪容她置喙?
他冷笑:“这些年,我倒是养出来一个伶牙俐齿的姑娘。”
“女儿并非有意顶撞,只是想多了解未来夫婿一些。何况……”薛芸抬起头,直直看向薛晟,“若我娘尚在,我又何须这般?”
薛晟一愣,他看着薛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看到了曾经那个人。
看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我愿意的。
看她眼空蓄泪,千万啼痕。
——臣妇遵旨。
薛晟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盖子弹跳起来,发出一串清脆的撞击声。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那你便去祠堂跪几日,叫你娘讲与你听!”
祠堂里,寒气从青砖地面丝丝缕缕地渗透上来,浸透了绣鞋,又蔓上膝盖。几只残烛在寒风中瑟缩,看着随时都会熄灭、十足轻贱的模样。薛芸坐在蒲团上将午时发生的事想了一遭,又想,这世道,谁的命不轻贱呢?
于是她轻轻笑起来,一笑竟似哭。
反正不是我这个没娘的落魄姑娘。
哪还敢有什么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