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今无法脱离薛府一是年岁尚小羽翼未丰,二是念及孝道。可一个从未见过的夫君不同,合得来便罢,若是合不来……她也断然不会将一生浪费于一个男人之上。
这天下这么美又这么好,她想活,想好好地活。
厅内暖香拂面,地龙烧得极旺,熏得人脸颊微烫。桌椅皆铺了锦垫,二公主季予珣抱着襁褓坐在上首,眉目间尽是融融暖意。
帘外忽起一阵环佩轻响,侍女低禀道:“太子侧妃到。”
季予珣眼皮未抬,只将怀中孩儿递给乳母,这才缓缓坐正。太子侧妃柳疏棠已婷婷袅袅地走了进来,一身水红宫装,鬓边赤金点翠步摇随步履轻晃,映得她面若春桃。她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宫女,手中捧着一只朱漆描金托盘,其上覆着杏黄绫缎。
“殿下今日身子可大安了?”柳疏棠笑吟吟地行礼,声音清脆,“妾身参见公主殿下。太子殿下近来事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特命妾身前来为公主贺喜。”她边说边亲手揭开绫缎,托盘上的物件在殿内烛火下泛着光。
季予珣抚弄婴孩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掠过一个侍女手中捧着的那柄赤金长命锁——锁上嵌着的东珠不过拇指大小,比起太子嫡子满月时皇帝赏赐那对南海夜明珠,简直云泥之别。
“皇兄费心了。”季予珣淡淡一笑,指尖却已深深掐进毡毯。
——可惜,
柳疏棠身后的侍女又捧出个锦盒,里头呈着柄玉如意,玉料亦是寻常水头,雕工略显刻板。
“这是……”柳疏棠垂眸轻笑,“殿下特意嘱咐,说二妹妹最喜青玉质朴。好事成双嘛。”
暖阁里霎时落针可闻,谁人不知二公主季予珣最喜奢华。柳疏棠这样说,简直是明晃晃地打她的脸。季予珣又向来脾气暴躁,绝非易与之辈。可柳疏棠不过一个侧妃,如何敢添油加醋、指手画脚?她既敢这般说,想来应是奉了太子意思。
太子……
太子这幅做派,可是对二公主有何不满?
有心人思及此便不再深想,那是天家,对天家之事了如指掌的人大多都活不长。
没人想当个无所不知的短命鬼。
众人皆屏气凝神时,却见季予珣起身接过玉如意,葱白似的指甲划过青玉,声音平淡:“皇兄当真记挂本宫。”
柳疏棠似未觉任何异样,笑容愈发明媚:“殿下喜欢就好。太子还说,待过些日子闲下来了,定亲自来看望小郡主。”
二人说话间,一个小太监捧着刚温好的杏仁茶踉跄入内,竟不小心将盏中热茶泼出些许,溅在柳疏棠裙裾。
殿内空气仿佛在瞬间凝滞,乳母怀中的婴孩忽然咿呀了一声。
季予珣抬眼,目光越过柳疏棠,落在那个已吓得面如土色的小太监身上。那太监年纪很轻,身子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
“狗奴才。”季予珣倏然起身,永昌伯夫人献的那柄短匕已然握在手中。但见寒光闪过,匕首直直没入小太监咽喉,血线喷溅在柳疏棠宫装上,宛如红梅骤放。
那太监连一声惊叫都未能发出便软软瘫倒在地,再无动静。
——再金贵的嫡子,死了也不过一堆白骨。
满座命妇的抽气声里,季予珣笑吟吟转向柳疏棠:“底下人不懂事,惊着你了。”她染了蔻丹的指甲缓缓拔出短匕,又取过宫婢递来的素绢细细擦手:“你且回了皇兄,本宫这儿……一切都好。”
柳疏棠骤见此幕,戴着护甲的左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杏眼里掠过一丝惊悸,连步摇都跟着晃出凌乱的碎光。
但她很快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面颊投下阴影。再抬眼时,已然从容地将染血的袖幅拢进掌心,她对季予珣微微颔首,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殿下驭下严明,妾身受益良多。”
落座时柳疏棠侧身避开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接过侍女奉上的新茶,低头轻嗅茶香,倒似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模样。
那太监尸身被拖出,在青砖上划出长长血痕。季予珣却恍若未觉,低头逗弄着怀中婴孩,仿佛方才一切不过顺手而为。她看着她的孩子,面上现出几分慈爱,全然不像是方才举手投足间夺人性命的狠戾模样。
命妇们皆垂首屏息,唯闻窗外风过梅枝的簌簌声。薛芸攥紧袖口,指节泛白,方才那太监的死状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死人。
也是她第一次知道,人命如此脆弱,又如此卑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