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连年犯边,去岁冬遭牧场雪灾,今春又折了我军埋伏,元气大伤,正是惶惶不可终日之时。”陆显允字字铿锵,“此时议和,无异于纵虎归山,给他们喘息之机。”
“苟安一时,遗祸千秋!”陆显允猛地转身,眼中锐光迸射。那是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习惯了在苍穹下搜寻猎物,绝非在朝堂上权衡妥协。
“更何况,”他压低声音,“军中那几条暗线刚刚摸到些头绪,尚未彻查清楚。此时若以和亲安定边陲,先前所有布置、所有牺牲岂不尽数付诸东流?”
陆显允想起埋骨黄沙的父兄和将士,想起边境线上那些饱受蹂躏、却依旧坚韧的百姓面孔。
和亲?
他陆显允的字典里,绝没有这两个字。
“备朝服。”他道,“后日早朝,我亲自面圣。”
亲卫欲言又止:“将军,朝中主和派势力不小,您此番……”
陆显允抬手,制止了后续的话。他走到案前,目光落在摊开的北地舆图上,那上面密布着他亲手标注的敌我态势:“有些话,总要有人去说。”他语气平静而坚定,“纵陛下震怒,官僚非议,我亦要争上一争。”
“北地安宁当以战刀铸就,而非靠红妆换取。”
薛芸想了整整一夜。想北狄传闻中的风沙,也想长安的杏花春雨;想那素未谋面的异族夫君,也想自己深锁闺阁的这十几年。
死亡似乎是最轻易的逃避,可然后呢——她的生死在家族眼中无关痛痒,在朝廷律法面前更只是一桩需要完成的差事。
若她死了,没有惋惜,只有降罪,圣旨不会因她的死收回。
而她自己,则将真正化为尘土,什么也留不下。
死亡成了最愚蠢的选择,非但不能解脱,反而会带来更不堪的后果。不仅是生命的终结,更会将整个家族都拖入泥潭。
她连死的自由都没有。
更何况,她真的想死吗?
天色将明未明时,薛芸终于在辗转反侧中昏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亮透过窗棂,轻柔落在她脸上。
她缓缓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却被渐强的晨光镀上了一层浅金。窗外传来鸟儿清脆的啾鸣,充满了鲜活的生机。炭盆里最后一星余火顽强地闪烁着,散发出微不足道却切实存在的暖意。
这一切,都与她闭目塞听时感受到的死寂截然不同。
薛芸静静地躺着,没有动。身体依然虚弱,胃里空得发慌,头也有些昏沉,但一种奇异的感觉,正从心底最深处极其缓慢地滋生出来。
不再是那种沉甸甸、要将她拖入深渊的绝望,而是一种平静,以及在这平静之下,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念头——
她不想死了。
这个念头如同破土的嫩芽,以不容忽视的力量,顶开了压在心头的巨石。
她不想像一朵未曾盛开便凋零的花,无声无息地湮灭。
哪怕前路是苦寒,是荆棘,她亦要亲自看看。
周兰蕙说得对,和亲并非从此给她判了死刑。
这固然是一条很难的路,可只要人活着,便没有什么比死更难的事。
遭遇悲惨命运也好,成为政治斗争牺牲品也罢。只要还活着,她便愿意尽力一搏。
为她自己,为她爱的人,为她想要的自由。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驱散了室内的昏暗,也似乎驱散了她眉宇间积郁多日的阴霾。
薛芸极其缓慢地,用手臂支撑着,想要坐起身。动作因虚弱而显得有些艰难,若英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她靠坐在引枕上,微微喘息着,目光却比昨日清亮了许多。
薛芸看向窗外那方被晨光照亮的天空沉默了片刻,又转向侍立一旁,眼中又喜又忧的若英,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勇敢:“去禀告夫人,”她顿了顿,“说我想要几本记载北狄风物、地理、习俗的书。若有懂得北狄语的人,也请她费心为我寻一位来。”
若英愣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眼中涌上狂喜的泪光,连忙应道:“是!是!姑娘,奴婢这就去!”
——这就是她的姑娘。善良又坚强,哪怕面临千难万险也绝不会被打倒。
她看着薛芸,便觉得自己生出无尽勇气来。
姑娘,刀山火海我陪你走,龙潭虎穴我陪你闯。
哪怕是死,我也在前路等你。
看着若英匆匆离去的背影,薛芸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晨光熹微,落在她苍白却不再死寂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