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男子脸上紧绷的线条缓缓放松,方才因激斗而显得过于锐利的眼神也柔和下来,嘴角轻轻一扬,露出一个极真切的笑意,冲散了他眉宇间的杀伐之气,显出一种与他方才凌厉身手截然不同的温和:“多谢你了。”
刹那间,心脏在胸膛里跳动的声音震如擂鼓。
咚。
薛芸仰头望他,看着他脸上未干的血迹与汗珠,看着他周身那些被猛虎所伤的痕迹,再听到他这带着笑意的真诚感谢,先前所有的恐惧、紧张、乃至那一点后怕,竟都奇异地沉淀下去,化作一股温热暖意悄然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脸上泛起薄红,忙挥手道:“不敢当。”
“在下陆显允。”
咚!
——是你,是你啊。
“与姑娘曾有一面之缘。”
——不。算上这次,该是三次缘。
这是极漫长的一瞬,长到薛芸眼前闪过有关这个人、这个名字的无数画面:长安街头惊鸿一面,朝堂之上佑她免离故土,猛兽之前护她平安无恙。
这又是极短的一瞬,短到笑比泪更先绽放。
陆显允看着眼前姑娘双眼通红,却极开心地露出一个笑:“我是薛芸。”
“薛芸?很好听的名字。”
薛芸一愣,她向来不喜欢这个名字。她娘走得早,爹也与她不甚亲近,不,他分明……
“芝蕙芸花烂漫春,春天很美,这个名字也是。”
“可……芸者众也,这个名字不是在说我与旁人无甚差别,不被盼,不被爱……?”薛芸声音含糊,但陆显允听懂了她话里的自弃。他看向薛芸,刚刚还那样明媚的姑娘,如今却像被压弯了的花,蔫蔫的。
“有爱众生的本事,才有爱人的心意呀。”陆显允微微笑着,这人真是好看极了,即使是这般狼狈模样,也依旧叫人目不转睛。
此刻阳光从林间洒落,散成潋滟光影。
薛芸看着眼前人,他比光更亮,比风更清,比水更澈,比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更更好。
四下极静,此刻无风。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
是心动。
空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方才那场恶斗的痕迹尚未远去——那猛虎倒毙在十丈开外的雪地上,鲜血将周遭染成刺目的赭红。
陆显允目光扫过那片狼藉,他微一蹙眉,引着薛芸绕过横陈的虎尸,走到一株古松下的背风处。松针清香混着冷冽的空气,总算冲淡了那令人作呕的血腥。
薛芸跟着他的脚步,心却跳得比脚步声更急、更乱。方才他与猛虎搏杀,剑光匹练,身姿游龙,那份雷霆万钧的气势犹在眼前。此刻他走在她前方半步,背影挺拔如松,宽阔的肩背几乎将袭向她的寒风尽数挡住。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小径缓步而行。陆显允刻意放慢了步子,好叫薛芸不必跟的太急,挺拔的背影就在她触手可及之处。
一个念头忽然钻了出来——这人究竟多高?似乎总需要她微微仰视。
薛芸似被这念头蛊惑,趁着风声掠过树梢的间隙,她悄悄落后半步,伸出手,虚虚丈量着他肩背到发顶的距离。指尖堪堪要越过他发顶的瞬间,前方的人却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倏然转身。
薛芸的手还僵在半空来不及收回,就这般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陆显允含笑的视线里。松枝上的积雪恰在此时被风吹落,细碎的雪粉在他肩头跳跃,映得他那温柔的笑容愈发清晰。
“怎么,”陆显允语气里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莞尔,“在比量我这身衣裳够不够厚实,能否再挡几只猛虎么?”
“不是,我……”薛芸脸颊瞬间烧透,慌忙将手藏到身后。
陆显允温声解释道:“莫怕。这猛兽出现在此并非寻常。若我所记不差,此去往东数里有一处宗亲贵戚私设的斗兽苑囿。许是近来风雪连绵,看守疏漏,或是栅栏有所损毁,才让这畜牲侥幸逃逸出来,惊扰了此地清静。你无需过于担忧,此类事情毕竟罕有。”
二人站定,先前劫后余生的狂喜、被他察觉小动作的羞赧,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作一股更为深沉而郑重的情感。薛芸仰起脸,清亮的眸子映着雪色直直望入他眼底:“陆将军,”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和亲之事……真的,多谢您。” 这句道谢在她心中盘桓许久,此刻终于说出了口。
陆显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如初:“分内之事罢了。何况我当日并不知是你,无论是谁,我都会这样做的。北狄狼子野心,求和徒损国格再增边患。力主一战是为一国将士之职责,亦是社稷安稳所系。” 他略顿了一顿,“况且,我亦有私心。”
薛芸了然,她并非不谙世事,自然懂得其中未尽深意。她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古语有云,君子论迹不论心。无论将军是出于公义抑或另有缘由,结果是将军力挽狂澜,使边关免于屈辱之和,也使我……”她声音微哽,随即稳住,“使我免于飘零异域之苦。这是不争的事实。将军之恩,我铭记于心。”
“将军改变了我往后人生,我从此有万般可能。于我而言,将军便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啦!”
陆显允看着她这般情态,眼底笑意愈发深了些。他问道:“那你今后有何想法?”
“我想游历天下,看江山如画,水天一色。我希望有一天它们不只是书里风光,而是我笔下丹青。”薛芸眨了眨眼,话语轻快。
陆显允温声笑道:“若有机会,我亦很想看看你口中的河山万里,妙笔丹青。”
薛芸眼眸熠熠生辉,仿佛山河万里已在她笔下铺陈开来:“我也希望有这么一日,”她抬手:“击掌为誓!”
陆显允被这孩子气的行为逗笑,却也随她,抬起手来。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