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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背叛 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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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石猛把心一横,那股子江湖义气占了上风,“俺去了!云岫姑娘,你可记住你说的话,要是陆校尉罚俺,你可得请公主帮忙啊!”

云岫大喜过望,连声道:“多谢石大哥!你放心,保证不会让你受罚的!”

石猛说了句“得嘞!”,也不再废话,转身迈开两条粗壮的腿,竟异常灵活地、一溜烟就朝着羽林卫营房的方向飞奔而去,那速度与他壮硕的身形毫不相称。

……

顾献安刚刚换下那身象征着身份与束缚的羽林军制式轻甲,穿上一件半旧的靛青色棉布直缀。今日休沐,他原本计划去西市转转,淘换两本书,再打一壶浊酒,晚上与石猛几个值完班的兄弟小酌两杯。宫外的空气,总归比这四四方方的皇城要自由些。

他正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整理衣领,房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撞开,石猛像一头受惊的野牛般冲了进来,带着一身热汗和急促的喘息。

“老顾!快!快跟俺走!”石猛二话不说,上来就拽他的胳膊。

顾献安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莫名其妙:“何事如此惊慌?我正要出去……”

“出个屁!”石猛急吼吼地打断他,手上力道大得惊人,“永宁宫!那位小祖宗发了好大的脾气,指名道姓要见你,立刻!马上!云岫姑娘求到俺头上,俺这可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找你的!”

永宁宫?公主?

顾献安心头一紧。他今日离岗时,楚尧还好好的,是出了什么事?竟让她动如此大的肝火,甚至不顾宫规,非要在他休沐之时召见?

“究竟何事?”他一边被石猛拖着往外走,一边沉声问。

“俺哪知道那么细!”石猛跑得气喘吁吁,“就看见公主一路哭喊着跑回去,到了宫门口找不到你,立刻就炸了!摔东西骂人,非要见你不可!快点的吧,去晚了,怕是要出大事!”

哭着跑回去?顾献安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天楚尧飞奔出去,云岫跟他说的那些话。定然是为了王姑娘!

“我衣服还没换呢!”顾献安猛然想到自己不能穿着便服去见公主,这太不合规矩了。

“来不及了!”

顾献安眉头紧锁,不再多问,脚下加快了步伐。他甚至没来得及重新束紧有些散乱的发髻,额角因为奔跑沁出细密的汗珠。那身便服穿在身上,在这规矩森严的宫苑里奔跑,显得格外突兀和扎眼。宫规禁令如同无形的枷锁,在他脑中嗡嗡作响。

可……她哭了。

想到那双平时灵动狡黠、偶尔会因他而闪过一丝慌乱的眼睛,此刻正盈满泪水,可能还带着他无法想象的愤怒和委屈……那沉重的宫规,似乎也变得可以撼动了几分。

他被石猛半拖半拽地拉到永宁宫外,云岫正焦急地等在门口,不停地踮脚张望。

“来了来了!人给你抓来了!”石猛看到云岫,如同看到了救星,远远就喊道。

云岫迎上来,看到顾献安果真被找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为他这身打扮和略显狼狈的样子蹙起了眉。“顾侍卫,你可算……”她话未说完,就听见殿内传来“哐啷”一声脆响,像是瓷器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楚尧带着哭腔的怒吼,穿透殿门,清晰地砸在三人耳中:

“让他进来!”

顾献安脚步一顿,脸色微变。踏入公主寝殿?这已不是忌讳,简直是雷池!

他立刻拱手,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云岫姑娘,此举于礼不合。外臣无诏,岂可擅入公主寝殿?顾某在此等候公主吩咐即可。”

云岫一脸为难,正要再劝,殿内又传来一声更响亮的碎裂声,伴随着楚尧几乎破音的尖叫:“让他进来!!!”

那声音里的绝望和蛮横,让顾献安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云岫吓得一缩脖子,看着顾献安,几乎是用气声哀求:“顾侍卫,听公主的吧……她现在……她现在什么都做得出来!求你了,就当是……就当是救火!”

顾献安沉默了。他望着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皇家内闱禁地的殿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里面是他发誓效忠的公主,是他……心底深处不愿承认却无法忽视的牵挂。宫规礼法像一条冰冷的铁链捆缚着他,而殿内那破碎的哭声,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生疼。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云岫低声道:“有劳姑娘……”

进入殿内,一股清雅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与他平日闻惯的汗味、尘土味、兵刃的铁锈味截然不同。是兰麝混着某种清甜花果香的味道,丝丝缕缕,缠绕鼻尖,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是……她的味道。

殿内光线略暗,窗扉半掩,只透进几缕斜阳,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地上,一只天青色的瓷瓶摔得粉碎,碎片和水渍溅得到处都是。楚尧就站在那一地狼藉中间,背对着他,肩膀单薄,微微颤抖。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

顾献安从未见过这样的楚尧。

头发跑散了,几缕乌黑的发丝被泪水黏在湿漉漉的脸颊和额头上,眼睛肿得像桃子,里面布满了血丝,眼神却像两簇燃烧的野火,愤怒、悲伤、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那身漂亮的宫装裙裾,下摆沾了尘土,还有一处明显的撕裂。

“你……”她看到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似乎气极了,一时哽住。

顾献安垂下眼帘,避开她过于灼人的视线,躬身行礼:“臣,顾献安,参见公主。”

“参见!参见!参什么见啊!”楚尧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的目标,几步冲到他面前,仰着头,死死瞪着他,“你说!你说父皇怎么能这样!他明明答应过我的!他昨天还信誓旦旦地说他不同意!为什么今天就变了卦!为什么!”她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般的控诉。

顾献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口,听着她带着哭腔的质问,心中已然明了。是为了王晚晴入宫的事。

他沉默着,等待她这阵剧烈的情绪风暴稍歇。

云岫压低声音,飞快地将勤政殿里皇帝最终点头同意王晚晴入宫为妃的事情,简单交代了一遍。

楚尧听着云岫的话,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殿外的方向,对着顾献安怒吼道:“你听见了吗?那是晚晴啊!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我们一起偷吃点心,一起挨嬷嬷的骂,她比我还在意我弟弟承烨……现在父皇要纳她为妃!”

顾献安沉吟了一下,轻声说道:“此事,公主怕是还需体量陛下。”

她挥舞着手臂,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打碎什么:“你让我怎么体量他!啊?你告诉我!我体量他,谁体量我啊?谁体量晚晴啊!”

顾献安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狂乱的视线。他知道,此刻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是徒劳。他需要做的,是把她从情绪的漩涡里拉出来,让她看到水面下的暗礁。

他思考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冰,瞬间让楚尧的怒吼卡在了喉咙里。

“那公主,”他静静地问,“愿意嫁入王家吗?”

“当然不愿意!”楚尧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王昶是个什么混账东西!我……”她的话猛地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这两件事……

她愿意嫁入王家吗?不愿意。父皇之前回绝了。

王家想要的是什么?是皇亲国戚的身份,是保障家族利益的纽带。

现在,联姻这条路走不通了。那么,送女入宫,是不是另一条路?一条……在父皇看来,或许更能“安抚”王家,尤其是在……这个当口?

楚尧不是不懂,她只是被愤怒和悲伤冲昏了头脑。此刻,顾献安这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情绪的气囊,让她不得不面对那冰冷的现实。

她怔怔地看着顾献安,眼中的怒火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令人心悸的凉意。

“你是说……”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父皇答应这件事,是为了……安抚王家?”

顾献安见她理智稍回,心中微松,这才缓缓分析道:“陛下必然有此考量。公主细想,之前王夫人带嫡孙来求亲,陛下表面未说,实际上是回绝了。王氏已然碰了一次壁。”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敲在楚尧的心上:“若此番陛下再强行拒绝王氏‘进女’的请求,在北境战云密布、亟需江南全力支持之时,陛下难道不会顾虑重重吗?此举是否会寒了江南士族之心?是否会影响到前线粮草军饷?”

他看着楚尧渐渐变得苍白的脸,说出了最残酷,也最现实的一点:“况且,历代帝王,年过花甲还纳十几岁女子入后宫,史书上……根本就是常有的事,无人会以此非议圣德。相反,王太师必定会把此事说成是为君分忧、慷慨献女以报君恩。陛下……又能以什么拿得出手的理由,去拒绝一个‘忠心耿耿’的老臣呢?”

楚尧呆呆地听着,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凉的桌沿上。

是了。是这样。

不是什么色令智昏,不是什么出尔反尔。是权衡,是妥协,是坐在那张龙椅上,不得不做的选择。父皇昨天之所以拒绝得那么干脆,或许……或许真的只是一时情急,把她和晚晴都当成了需要庇护的孩子。而经过一夜,现实的巨石,终究还是压过了那点微末的温情。

“那……”楚尧的声音干涩,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不解,“那为何父皇昨天拒绝,今天就接受了呢?”她像是在问顾献安,又像是在问自己。

顾献安的目光掠过她,望向殿外正阳宫的方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臣猜测,要么是王太师再三力求,姿态做足,让陛下难以回绝。要么……”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就是皇后娘娘……”

“母后……”楚尧喃喃道,眼前瞬间浮现出皇后那张病弱苍白、却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母后心里的那个结——后宫无人,父皇晚年孤寂……她一定是在病榻上,极力恳求了父皇。

是了,只有这样,父皇才会改变主意。为了安抚病重的母后,也为了平衡前朝的局势。

“母后……对,去找母后……”楚尧似乎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起身就要走!

“公主!”顾献安叫住了她,“据同营的侍卫说,昨天夜里,皇后娘娘,就已经昏迷不醒了。”

“怎么会?!”楚尧不解,“我昨天晌午才去看过她,那时候她精神大好,脸色也好了许多啊?”

“公主……”顾献安似有不忍,“病入膏肓之人,在临终前,大都会有‘回光返照’之时……臣猜测,皇后娘娘的大限……就在这几日了……”

楚尧茫然的跌坐回去,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如同被戳破的皮球,彻底泄了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伤,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心脏,淹没口鼻。

她不再质问,不再怒吼,只是无力地倚着桌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地上的碎瓷片,喃喃低语:“母后……那晚晴……就这么认命吗……她连一句‘不愿意’都不能说吗……”

顾献安看着她瞬间萎靡下去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他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对命运弄人的无奈,也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苍凉。

“公主,”他声音低沉,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人一生,或许可以有无数选择。读什么书,习什么武,去往何方,效忠何人……”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望向她,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悲悯。

“唯独这出身,没得选。”

楚尧浑身一颤。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她心中最后一道锁。是啊,没得选。她楚尧没得选,生在皇家,婚姻是筹码,自由是奢望。晚晴也没得选,生在王家,家族是牢笼,亲情是工具。就连顾献安……他也没得选,顺义侯之后的身份,是荣耀也是枷锁,迫使他必须走上军功晋身之路,在这权力的漩涡里挣扎求生。

谁又能真的随心所欲?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更漏滴答,记录着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空气中那清雅的香气,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过了许久,楚尧才缓缓直起身。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不再狂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动作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倔强和狼狈。然后,她看向顾献安,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她说,“陪我出去走走吧。”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和牵手。在这冰冷的、一切都可以被计算和牺牲的皇权世界里,她需要他站在身边,需要他陪她一起去面对。

顾献安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洗净后、格外清亮也格外脆弱的眼睛,没有任何犹豫,躬身应道:

“是。”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强撑着的骄傲,忽然觉得,这富丽堂皇、金雕玉砌的宫殿,像一头无声吞噬着青春、美好与真情的巨兽。

而他们,都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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