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为何?”顾长陵喉间发干。
“是为补偿。” 她说得异常平静:“朕既让你跪了一夜,便该亲自来把你从石阶上扶起来。”
她歪头看他,目光忽然柔了一瞬:“朕不喜欢欠人东西。”
顾长陵被她牢牢握着的手指,轻微颤了一下。
“那……陛下要如何补偿?”他低声问。
武元姝看着他,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不冷,也不锋利,像是某种迟来的放任:“今晚。”
她道:“朕陪你睡一觉。”
顾长陵整个人一震,血液瞬间冲到耳边。
“陛下……”
“朕在你榻上睡一晚,你可还有什么怨气?”武元姝看着他,淡淡道,“若还有——就说。”
顾长陵喉头一紧,半天才挤出一句:“臣……不敢怨。”
“顾长陵。”她眯起眼,“你再说一个‘不敢’,朕就——”
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臣……”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极大的决定,“还有。”
武元姝一愣。
“臣还有怨气。”顾长陵低声道,“怨陛下……忘了和臣说。”
“说什么?”
“说陛下不回宫。”他的声音发抖却极认真,“哪怕只一句——‘今晚不必来’。”
武元姝看着他,眼底的情绪一寸寸变了。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今晚。” 她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一些:“朕亲自来和你说。”
她微微俯身,额角贴在他额上,呼吸交叠:“今晚,朕在。”
简单四个字,却像有千斤重量,从他的眉心一路压进骨髓。
顾长陵终于彻底失了分寸。他抬手回握住她,力道大得近乎笨拙,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收敛。
“陛下……”
“嗯?”
“臣不保证……自己能守规矩。”
武元姝失笑,眼底却一点点被某种暖意浸湿:“朕本就没打算让你守。”
她话音刚落,顾长陵已掌心用力,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与芙蓉殿那几夜不同,这一次不是被风雪、战场逼到绝境后的失控,而是他们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来,是为了他。他抱她,是为了她。
屋内的灯火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她仰头,他低下,呼吸在半途交缠,眼底所有的克制、委屈、心痛、渴望,全都在这一刻被点燃。
那一记吻落下来时,没有帝王的命令,也没有臣子的畏惧。
只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她抓着他的衣襟,将他往自己这边拉得更近。他怕压到她,又怕离得不够近,两种情绪纠缠在一处,几乎要把人逼疯。
“顾长陵……”她低低唤他名字,声音被他贴在唇边,化在他们之间的呼吸里。
“臣在。”他回答,嗓音低哑。
“抱紧朕。”
他用尽全身力气照做。烛火被撞得颤了一下,火苗几乎熄灭,又倔强地跳起来。
衣襟散开,是彼此亲手解的;距离拉近,是两个人一寸一寸主动走过去的。
窗外夜色深得像墨,屋内热意却像潮水一波一波往上涌,把所有理智都卷到不知何处。
顾长陵在极近的距离里,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她不是高在云上的神祇,不是铁打的帝王。
她会因亲近而颤,会因拥抱而失衡,会因为被他这样紧紧搂着,而心跳得不那么沉稳。
而武元姝也第一次,在没有任何外力逼迫的情况下,彻底让自己失去掌控。
她可以在大殿上改军律、斥群臣,可以在潼川城头与万箭对峙。但在这一刻,她任由自己被他抱得更紧,让他把额头抵在自己颈间,呼吸灼热地打在皮肤上。
她没有退开,也没有说“够了”。
夜色一点一点更深。炭火烧成一片红,屋内光线柔软下来,像水一样慢慢漫过两人的身影。
她靠在他怀里,呼吸凌乱,手指扣在他背上,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彻底松开力气的地方。他埋首在她颈侧,肩背因为极致的克制而发抖,却还是不断把她往怀里收紧。
许多不能说破的话,在这一夜里都没有出口。
“爱”“喜欢”“一生”“唯一”这些词,一句都没有说。可每一次亲吻,每一次拥抱,每一次想要靠得更近一点的动作,都是这些字的形状。
窗外风吹过屋檐,带着夜色中的寒意。屋内只有两个人纠缠的呼吸声,和偶尔压低到几乎要融进空气里的轻颤。
不知道过了多久,火盆里的炭终于烧尽,只剩下一层红灰。
顾长陵终于在她耳侧低声道:“陛下,累了。”
武元姝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应了一声:“嗯。”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带着刚褪去的颤意:“睡一会儿。”
顾长陵用力把她抱好,让她枕在自己臂弯,另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背上,像是要把她所有不安都按进去。
“陛下,今晚就当真的……好好睡一觉。”
这一回,她没有反驳。
只是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很快,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顾长陵却迟迟没睡。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伸手,把她额前一缕散发轻轻拢到耳后。
视线顺着她眉眼滑落——那是他用命去守的帝王,也是他用尽所有克制,才敢在夜色里抱在怀里的人。
良久,他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臣,不赌了。”
这一句,只说给她,也说给自己听。
屋外夜更深,星光藏在云后。这一次,他们不是在风雪里扯着彼此往回拉,也不是在大殿上隔着千军万马对望。
而是在一间不大的卧房里,肩并着肩,心贴着心,睡到天亮。
——这一夜之后。
顾府的仆从们只知道:那晚,府外悄悄停了一辆极低调的銮辇。
从此之后,顾将军再提起“跪石阶”的事时,只会淡淡一笑,不再自嘲。
而武元姝也多了一个新的习惯——有时候,她会看着那块金牌出神。
因为她知道——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让她亲自走出宫门,去到他床边,把他从石阶上抱回来。
芙蓉殿的灯,从那夜顾府之后,就不再夜夜亮了。
有时候三五日不见灯火;有时候又在风雪最深的夜里,突然燃起一圈檐灯,亮到天明。
东华门的禁军很快学会了闭嘴。他们只知道——灯一亮,顾将军多半会来。灯不亮,他也不会问一句“今日为何不点”。
但有一个人,不习惯只看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