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在折子上停了一瞬。
“谢从礼找过你?”她开门见山。
顾长陵耿直得不能撒谎,只微微一顿:“是。”
武元姝冷笑了一声:“他说什么?”
顾长陵喉结滚动一下,声音有些发紧,却仍一字一顿地说了:“他说——臣若不知,自己在陛下心里是何位置。”
“早晚会害了陛下,也害了自己。”
武元姝眸色微沉:“然后呢?”
“然后……”顾长陵抬起眼,看她,看得极认真,“臣才发现——臣确实,不知道。”
殿内安静得几乎听得见火光跳动。
武元姝缓缓放下手里的折子,靠在椅背上,视线从上而下看着他:“你想知道什么?”
顾长陵收紧指节:“臣想问陛下——”
“臣,在陛下心里……”
他沉了沉,最后还是说出了最直白的一句话:“是刀,还是人?”
武元姝怔了一下。她本以为他会问“在不在意”、会问“喜不喜欢”,偏偏他问的是这个——刀还是人。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带着太多之前他自己不愿看清的东西——他知道自己是她的刀;但他,也渴望被当做人。
武元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良久,她从椅上站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烛光映在她眼中,冷锐却极清醒。
“朕先问你一件事。” 她道:“若朕答你——‘你只是刀’。”
她眼神不闪不避,“你会走吗?”
顾长陵一怔。他缓缓直起背,膝盖仍贴在地上,目光却一点点亮起来:
“不会。”
“那若朕答你——‘你是人’?”武元姝逼问,“你会怎样?”
顾长陵的喉头上下滚动一下,声音低哑:“臣,会更不愿走。”
武元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没有轻蔑,也没有取笑,像是终于遇到了一句顺耳的实话:
“很好。”
她抬手,伸出两根指头,在他盔甲的甲缝处轻轻一点,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顾长陵,你是朕的刀,也是朕的人。”
“这两样,缺一不可。”
顾长陵怔住,眼尾微微发红。
“朕让你上朕的榻,不是因为你会舞枪。”武元姝低声,“朕让你抱着朕睡,是因为——”
她顿了一下,目光沉了沉:“因为朕信你。朕信你不会拿‘刀’去换‘宠’,不会拿‘枕边人’去换‘军中之权’。”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朕若只想找个陪朕的人,宫里谁不能用?偏偏朕用你。你以为,这只是朕孤独?”
顾长陵的呼吸慢慢乱了:“臣……” 他艰难地开口,“不敢妄自揣度陛下……”
“少来。”武元姝冷淡地截断,“你今天敢闯进来问朕‘刀还是人’,就说明你早就揣了一路。”
顾长陵:“……”
她忽然俯身,手指落在他眉心,往下一划:“听好了。殿上,你是朕的刀。殿下——你是那个,朕收了所有刀意以后,还愿意让他看见朕疲惫的人。”
“谢从礼可以替朕把江河田亩都想清楚。”武元姝淡淡道,“他知道朕要什么世道。”
“可你——”
她往前一步,几乎把他整个影子都纳在自己脚下:“你知道朕,会怕什么。”
顾长陵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陛下怕什么?”
武元姝看着他,半晌,才低声说:“朕怕有一日——连你也不再问朕这些话。”
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刚才火光溅出的那一点火星:“朕可以不需要世上任何人来问‘陛下可还好’。”
“但朕,不想连你也学会,只会跪着,不敢抬头。”
顾长陵胸腔像被什么猛地刺了一下,又被人一把按住。
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问出去的那一句“在不在她心里”,不是只有他在怕答案。
她也在怕,怕他问不出第二次。
“所以。”武元姝收回手,声音恢复一贯的冷静,“谢从礼让你来问,是好事。”
“朕欠他一个人情。”
顾长陵怔了一下:“……陛下不怪他多嘴?”
“他没多嘴。”武元姝淡淡道,“若旁人敢问你这些,朕会拔了他的舌头。他不同。”
她目光略沉,隐隐带着几分旧日的复杂:“他知道,朕年少时……最怕的是什么。”
“是什么?”顾长陵脱口而出,问完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越矩。
武元姝却并没有斥他,只看了他一眼:“怕自己,会孤家寡人到死。”
顾长陵眼底骤然一酸。
“如今朕登了基,有江山,有军,有臣,有天下。”
她淡淡道:“但朕不想,还是只剩一个人。”
她看着他,语气极平:“你不问,朕也许会装作不知道。”
“可你既然问了——”
她抬手,扶住他的肩,把他从地上一点一点拉起来:“朕就不打算,再让你怀疑第二次。”
顾长陵站起身来,仍低着头,指节在身侧收得极紧。
“听清楚。”武元姝仰头,对上他的视线,“朕不会借你。朕,是在选你。”
顾长陵喉头一紧,几乎屏住呼吸。
她的声音平稳而笃定:“你想当刀,朕就拿你当刀。你想当人,朕也认你是人。”
“但有一点——” 她眼神一压:“你,不许逃。”
顾长陵几乎是脱口而出:“臣不逃。”
“你若再拿‘不知位置’作借口赌气——”武元姝冷声,“朕会真的把你踢回军中,只让你做将军。”
顾长陵立刻道:“臣再不赌。”
武元姝这才微微放松两分,忽然笑了一下:“谢从礼说什么‘你靠得太近,会害朕’?”
顾长陵沉声:“是。”
“那你记住。”武元姝道,“真正能害朕的,不是你在朕身边。”
“而是你——离朕太远。”
这一句,把他心里最后一点阴影也一并击碎。
顾长陵垂眸,压着从胸腔里卷上来的酸意,低声道:“臣明白。”
他想了想,又闷闷补了一句:“那……陛下今晚,可还让臣留在这儿?”
武元姝看了他一眼:“你是来问朕心意的,不是来问朕睡不睡你的。”
顾长陵被噎了一下,耳尖发红,却还是等她的下一句。
武元姝转身回到榻侧,解了外袍,又抬眼:“不过——”
她抬了抬下巴:“既然你要做朕的人,那就别站在那儿。过来。”
顾长陵胸腔里压着的火,在这一刻彻底被点亮。
他走过去,步子极稳,却掩不住眉眼间一寸一寸舒展开来的东西。烛火把两人的影子拉在一起,纠缠在墙上。这一夜,他们不再讨论“刀不刀、人不人”的问题。
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把彼此抱在怀里,睡到天亮。
而谢从礼第二日入朝时,看见的是:顾长陵立在武将班首,眼底的青痕淡了,整个人像一柄重新定了神的刀。
他知道自己输了什么,也知道自己赢了什么。
至少,他确认了一件事:她并非真的冷到心底。只是,她把那一点温热,给了一个人。
而那个人,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