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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灯下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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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后的第三日,天光难得放晴。

宫城的瓦脊被阳光一照,雪意退了一半,冷却并未退。午后,内侍奉旨出宫,向谢府递了一道极短的口谕:“酉初,谢从礼入宫——紫宸殿东配殿。”

不是含元殿,不是中书省后堂,是帝王真正的所在。

谢从礼接旨时只是微微一怔,很快垂首称是。

递旨的小太监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这位谢大人,京中议论时,总被说成“陛下少年旧识”、“太傅之子”、“温雅贤臣”。

如今被宣进的,却是陛下最不轻易让外臣踏入的地方。

谢从礼心里明白:这是那句“欠他一个人情”的回音。也可能,是这一生最后一次,他们在没有百官的地方,对话。

酉初,宫灯一盏盏亮起。紫宸殿内,武元姝已经换下朝服,只着一身深色宫装,外罩轻披风。发簪简淡,鬓边只留一枚小小凤纹。

内侍低声禀报:“陛下,谢大人已候在殿外。”

“传。”她道。

谢从礼踏入殿内时,先看见的是案上摊开的地图——不是京畿图,而是一张被翻得略旧的江南水系图。

她背对着门而立,指尖还搭在一条弯弯曲曲的蓝线旁。

“臣谢从礼,参见陛下。”

“免。”武元姝没有回头,只道,“坐。”

后殿无外臣坐席。今天,却为他摆了一张小案,放在地图旁边,既不太远,也不太近。

谢从礼心知这是“破例”,却像往常读书时那样,端端正正坐下:“陛下召臣,不知所为何事?”

“江南。”武元姝开口。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地图之上,“你这两年在江南,看得比折子里写的多。”

谢从礼微微一笑:“臣不敢在折子里多写。”

“为何?”她问。

“折子,是给朝臣看的。”谢从礼道,“多写一点血肉,反而容易惹不必要的议论。”

“但陛下若问——那便不同。”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既表明他懂分寸,也表明——有些话,只愿对她说。

武元姝看他一眼,没有接这层,只顺势道:“那就说,说你折子里没有写的那部分。”

谢从礼便真的说了。

他说江南堤坝年年修,却年年决;说某些修堤的开支,比修堤的泥土还高;说河堤上站着的,是百姓,看着官员剪彩,心里却盘算着:“今年是赌堤,还是赌天?”

他说得细,不疾不徐,像把江河湖泊一点一点铺在她面前。

武元姝专注地听,时不时插一句:“上年水灾,折中说‘天灾’,你觉得呢?”

谢从礼答:“天灾只占三成,人祸有七成。”

“你在折子里说‘五五’。”她淡淡道。

“折子上不便写太重。”谢从礼坦然,“臣以为,陛下看得懂。”

武元姝默然片刻,轻声道:“朕确实,看得懂。”

两人就着江南,从堤坝谈到田赋,从官仓谈到里甲,言辞间不再有“青梅竹马”,只有帝王与谋臣。

可他们都知道——这只是这场谈话的第一层。

等江南说完,殿内安静了半晌。

火焰轻轻跳动,照在地图上,也照在谢从礼的侧脸上。

武元姝忽然开口:“谢从礼。”

谢从礼立刻收了言笑,神色一肃:“臣在。”

“你去顾府了。”她道,不带询问,只是陈述。

谢从礼微微一顿,拱手:“是。”

“你跟他说了什么?”武元姝看着他。

谢从礼沉默片刻,没有绕弯:“臣问了顾将军一句——”

他抬眼,对上她的目光,缓缓道:“他,在不在陛下心里。”

武元姝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敲,声音不重,却把这句话敲得更清晰了一遍:“你替朕问?”

“臣……”谢从礼垂眸,“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他不知。”谢从礼道。

武元姝的眉眼微冷:“不知自己的位置?”

“是,也不是。”谢从礼说,“臣担心的是——他不知,陛下有多难。”

武元姝静静看着他,目光一点点深下去:“那你,自以为知道?”

谢从礼轻轻一笑,笑意里有不易察觉的自嘲:“臣读书时,总以为自己知道。”

“现在只敢说——臣比旁人,多懂几分。”

他抬眸,目光清澈却不再少年:“那几分,是殿下成帝之前……亲口教的。”

武元姝的指尖,缓缓收紧。

“多懂几分,又如何?”她声音很淡,“你以为,多懂几分,就能替朕决定,该让谁靠近一点?”

谢从礼摇头:“臣不敢替陛下决定。”

他顿了顿:“臣只是……提醒。”

“提醒他?”武元姝问。

“提醒他,也是提醒陛下。”谢从礼道,“陛下每走一步,总要多看天下几眼。”

“但顾将军看的是您,他看不到那些。”

武元姝眯眼:“所以你替朕去看?”

谢从礼沉默了一瞬,低声道:“臣只是怕——有一天,他走得太前,反被陛下亲手推开。”

“那时,他会比现在更痛。”

武元姝的眼神,在这一瞬间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疲惫。

她看着案上的地图,缓缓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总爱抢在别人前面,先替朕算尽一切。”

谢从礼垂眸一笑:“臣的本事,也就只剩这个。”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谢从礼,你可有恨过朕?”

这一问落下,殿内所有声响像被抽空。

谢从礼抬眼,与她对视。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照章回答“臣不敢”。

只是很诚实地说:“殿下登基那年——有。”

武元姝没有意外,甚至连眉都没动一下:“恨朕什么?”

“恨殿下……”谢从礼轻声,“没有多看臣一眼。”

这一句,说得不重,却带着少年时压下去又压下去的一点酸意。

“那时臣不懂。”他继续道,“只觉得——若有一日殿下为帝,身侧总要有人。”

“臣想过——若那人是我,便好了。”

“后来呢?”武元姝问。

“后来……”谢从礼缓缓吐出一口气,“殿下做了陛下。”

“陛下在潼川城头,你身边站的不是我,是顾长陵。”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咬字,也没有加重语气,只是平平淡淡陈述一件事实。

“那一刻,臣才明白。”

谢从礼看着她,“臣不在那位置。”

“我能做的,是在殿下背后,把地图摊平。他能做的,是在殿下面前,把刀举稳。”

武元姝目光微动,“你不觉得——那不公平?”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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