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离开时,郑姑娘当时是否有什么异样?”
萧妄紧跟而来的问话让芸香一愣,她下意识看向商云蓁,但只是一眼,她便又迅速低下了头。
萧妄注意到她的反应,眉头微蹙:“看太子妃作甚,孤在问你话。”
商云蓁听到这话,也看向芸香。
芸香顶着数道视线,短暂沉默后终于开了口:“回,回殿下,当时郑姑娘人确实不舒服,脸色很是苍白。”
这话一出,萧妄的目光便立刻转向了商云蓁,那眼神就像是在说“你还有何话要说”。
商云蓁并未急着解释什么,而是看着芸香道:“我离开时,郑姑娘的脸色的确不太好,但同样的,当时我询问过她是否有事,而她也再三告诉我自己并无大碍,这件事,我可有说错?”
芸香一顿,而后点点头:“太子妃离开前确实问了郑姑娘,郑姑娘不愿让太子妃担心,便说自己只是忽然间心慌,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商云蓁听着这个回答,眉心微微拧起。
这般回话看似是认同了她的说法,可却又暗暗指责她没有看出郑清雪的宽慰,忽视了郑清雪的异样。
果然,萧妄听完后,声音冷了下来:“这便是你口中的清雪再三说了自己无碍?太子妃平日的聪慧敏锐去了哪里,难道当真看不出当时她在硬撑?”
商云蓁眉眼一沉,道:“太子殿下是觉得我应该当场就传太医?在郑清雪自己多番说了没事之后,我还要不顾她的意愿去传太医过来,对吗?倘若因此惊动了皇上和禧乐宫的那位,出事后殿下又是否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萧妄紧绷着一张脸,语气不悦道:“你倒是考虑诸多,但你可有考虑过清雪的状况?”
“太子殿下在质疑我的时候,自己是否已经弄清楚郑清雪忽然病倒的原因,倘若太子殿下自己都不明不白,又凭什么要求我考虑周全?”
商云蓁一口一个太子殿下地回怼,听得萧妄心下莫名烦躁,但此刻他来不及细想什么,几乎所有注意力都落在了她提到的那句郑清雪忽然病倒的原因上。
“你这话何意,难不成你知道她昏迷的原因?”
商云蓁神色平静道:“我不是大夫,无法凭空断出她得了什么病,但我知道有的病不似伤风头疼,吃几副药就能好的。太子殿下如此关心她,难不成忘了她在北境经历过什么?”
萧妄虽未钻研过医理,却听懂了她这话的意思,他眸光一定道:“你是说清雪得的是心病?”
“或许吧。”商云蓁这般回道。
萧妄微微敛眉:“倘若是心病,她回来这几日即便孤没察觉,身边伺候的人也总该发现异样,可如今日这样的症状还是头一次。”
商云蓁听到这话一愣:“这是头一次?怎么可能,她白日里还告诉我,她时常会心慌不安,叫我不必担心,也正因如此,我并未急着传太医。”
商云蓁清楚记得上午发生的事。
当时郑清雪明确说了她这是因为在北境受了惊吓,所以才会不时地心慌,也是出于这番话,商云蓁猜测她得了心病。
既是如此,又怎么会是第一次?
“清雪亲口同你说的?”萧妄似有些疑惑,下一刻,他看向芸香,冷声问道,“太子妃所言,你可还记得?”
芸香被点了名,立刻又紧张起来。
“奴,奴婢就记得当时郑姑娘脸色忽然不好,但她不想让人担心便说自己没什么事,再之后太子妃就离开了……”
商云蓁打断她的话:“太子殿下要问的不是这个,你还记不记得当时郑姑娘说过她离开北境后便时常心慌不安?正是这个原因,她才手抖不小心被针刺伤。”
芸香像是在回忆,沉默了片刻后才迟疑地摇摇头:“太子妃殿下,奴婢不,不记得这个。”
商云蓁蹙眉,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你确定要在我和太子殿下跟前撒谎?”
芸香身子一颤,再开口时声音轻了许多:“也,也许当时奴婢正在边上煮茶,没,没注意到郑姑娘说了这些话。”
“你撒谎!”
半夏听到这话,当即从商云蓁身后走了出来,她怒气冲冲地看着芸香,质问道:“那个时候郑姑娘戳破了手指,你吓得立刻跑到了郑姑娘身边,怎么可能没听到这些话?!”
萧妄闻言,眸色一冷。
本就如芒在背的芸香察觉到坐榻方向直射而来的冷光,脚下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奴婢绝对没有撒谎,奴婢真的是不记得了!”
芸香大声喊着,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不敢动弹半分。
萧妄冷冷看着,旋即又将目光转向商云蓁。
他对上她依旧平静的双眸,道:“芸香不过是听雨阁一个小侍女,太子妃觉得她敢陷害你的可能性大吗?”
这话看似在问商云蓁,可商云蓁听着,却莫名觉得萧妄是在问他自己。
“太子殿下如今在朝堂中,难道还不知陷害一个人甚至可以不需要理由吗?”商云蓁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冷笑。
萧妄挑眉:“所以你是觉得她在陷害你?”
“我并不知道她是真的忘了,还是有意撒谎,但有一点,假如当时郑清雪的情况真的有需要到请太医的地步,为何这位忠心的侍女没有早早地向太子殿下传话?若我没记错,这听雨阁外还有不少殿下的人,传个话并不是什么难事。”
在别人硬泼脏水时,解释常常会显得无力,倒不如反过来去质疑冤枉你的那个人。
商云蓁看着芸香:“在我走后直到郑姑娘昏迷,中间隔了不少时间,你都做了什么?”
“奴,奴婢……”
芸香被问得答不出话,最后只能磕磕绊绊道:“是郑,郑姑娘再三说了不用找太医,奴婢便没,没向太子殿下通禀。”
商云蓁弯了弯唇,抬眼看向坐榻上的人。
“太子殿下可听见了,不只是在我离开时,便是在之后,郑清雪也没有叫人找太医,她昏迷的事我无需负责。当然,若殿下仍旧想要我担这个责,那我也只能担着,谁让您才是太子呢。”
这番话,几乎每个字都带了尖刺,扎得萧妄紧蹙眉头。
“太子妃不必拿话刺人,倘若与太子妃无关,孤断不会冤枉你,今夜让你过来,也并非是要你担责,只是想要把事情弄清楚罢了,不论如何,清雪终究是你的表妹,若她真因你出了差错,你心里想来也会不安。”
商云蓁听着,竟有几分想笑,好在她最后还是忍住了,嗓音微沉道:“太子殿下看重表妹是好事,不信任我也不算意外,但既然太子殿下这般不放心我,那我以后还是不来听雨阁为好。这回清雪表妹只是高烧昏迷,下回还不知会发生什么,责任太大,我怕担不起。”
萧妄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笑,胸口处莫名发沉,他想要反驳他并非不信任她,可话到嘴边,他又不知该怎么解释。
把话说清楚后,商云蓁没在听雨阁久留,带着半夏便回了玉清殿。
回去路上,半夏很是替商云蓁委屈,她道:“姑娘,太子殿下今晚太过分了,他怎么能怀疑你害人呢,倒是那个芸香说话躲躲闪闪,殿下却完全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半夏的声音带着气愤,商云蓁一路听着,但并未开口。
她不喜欢被人冤枉,她看厌了祖父祖母冤枉她时的嘴脸,甚至哪怕他们清楚她没有错,可因着偏心,还是会认定错的人是她。
他们总能找到千万种理由,在她的身上挑出错处。
幼时她也为此难过过,但现在不会了,她只是没想到萧妄也会如此。
或许他的理智清楚地知道她不可能愚蠢到做这种事害人,但因为他在乎郑清雪,所以他便也不在乎会不会冤枉了她。
而这一点,正是她最厌烦的。
头一次,商云蓁生出了结束和萧妄这段合作关系的念头。
半夏还在忿忿不平地说着,等走出一段路后,她才发现商云蓁的沉默。
“姑娘?你没事吧?”她有些担心地看向商云蓁。
商云蓁摇摇头,并未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只道:“我没事,不过我有些担心今晚萧妄大张旗鼓地传召太医,恐怕会引起荣贵妃那边的注意。”
当然还有皇帝……
半夏闻言,撇撇嘴道:“殿下方才还冤枉了姑娘,姑娘现在却还担心他们。”
商云蓁听着半夏孩子气似的话,终是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我如今与萧妄利益一致,他若出事,以荣家的手段怎么可能会放过我这个曾经戏弄过他们的人。何况,荣家眼下就要与侯府结亲,他们必然不会放弃争夺不悔叔父手里的兵权,我若还坐在太子妃的位置上,荣家多少还会有所顾忌,可若我不再是太子妃,我担心我会护不住叔父。”
史书上多少良将因兵权争夺死于非命,她绝不能让不悔叔父陷入这种局面。
她必须和萧妄一起扳倒荣家。
半夏似懂非懂,点点头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商云蓁一默,叹出口气道:“只能希望今夜东宫的动静没有传出去吧。”
商云蓁和半夏渐渐走远,浑然不觉身后有一道身影一路跟着她们,直到视野里出现玉清殿才折返回到听雨阁。
阁楼外的凉亭里,萧妄默然立在檐柱旁,待到身后传来声响,他淡淡开口:“太子妃回到玉清殿了?”
池空走到萧妄跟前,拱手回道:“是,属下亲眼看着太子妃殿下进了玉清殿。”
事情禀告完,萧妄本该让池空退下,但不知怎么的,他忽然问道:“你觉得方才谁撒了谎,芸香还是……太子妃?”
池空听到这个问题,放松的脊背瞬间紧绷起来。
“属下……不敢妄议。”
萧妄闻言,朝他一瞥:“你在孤跟前,何时议得少了?说。”
池空低着脑袋,不好意思地咧咧嘴,再抬头,表情瞬间变得认真起来。
“殿下,属下虽不如您了解太子妃,但这段时间以来,多少也是知晓几分太子妃的为人,她绝非是耍手段害人之人。”
太子妃在外头买了好吃的,都不忘留给他们这些做下属的一份,如此平易近人,又怎会生出害人的心思,何况对方还是她的表妹。
萧妄神色未变:“所以是芸香撒谎了?”
池空顿了顿,道:“芸香是檀嬷嬷亲自挑选的人,身世背景简单且干净,她没有必要撒谎陷害太子妃殿下。”
没有必要,而不是没有。
萧妄目光微沉,于暗夜中更显幽深。
“你想说,陷害太子妃的不是她一个侍女,而是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