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五年的梅江流域,还浸在初辟的荒蛮里。从中原辗转而来的客家先民,刚在山坳里搭起第一批土坯房,星星点点散落在坡地间。墙是用本地的红土混合稻草夯的,夯筑时要八个人踩着木杵轮流发力,“嗨哟——嗨哟——”的号子声在山谷里回荡,把泥土砸得结结实实。屋顶盖着茅草,是从山涧边割来的芭茅,层层叠叠铺上去,边缘用竹篾捆扎,远远望去像卧在坡上的灰褐色兽类,与周围的草木浑然一体。晨雾漫过屋角时,草尖的露珠顺着茅草滚落,滴在墙根的青苔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男人们天不亮就已扛着锄头往山坳外走,锄头是从江西带来的旧物,木柄被磨得油光锃亮,铁头却已有些卷刃。他们要去劈开山脚下的荆棘——那里将是新的梯田,石缝里还留着去年冬天的冰碴,被锄头刨开时“咔嚓”作响,带着股生冷的土腥气。荆棘丛里藏着野蔷薇,尖刺勾住了裤腿,扯得布面“嘶啦”作响,有人被扎破了手,就往伤口上吐口唾沫,继续挥锄。惊起的山鸡扑棱棱飞过头顶,翅膀带起的风扫过脸颊,留下些微凉意。
梅江的水比后来更急,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在转弯处冲出片滩涂。滩涂由细沙和卵石组成,踩上去硌得脚底板发麻。女人们挎着竹篮去滩上捡螺蚌,竹篮是用嫩竹篾编的,边缘还带着毛刺,不小心就会划破手。她们赤脚踩在卵石上,被晨露浸得通红,偶尔踩到滑溜的青苔,就踉跄着扶住同伴的肩膀,引来一阵低低的笑。蓝布头巾在风里飘,像刚落在岸边的水鸟,嘴里哼着中原带来的歌谣,调子被山风揉得有些变了,尾音拖得长长的,却还能听出“桑之未落,其叶沃若”的余韵。滩涂边的老榕树下,树根盘虬卧龙般露出地面,几个孩童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圈,模仿着祠堂的模样——祠堂的基石刚埋下第一块,是从梅岭深处运来的青石板,四人合抬才挪到位置,上面还留着凿子的痕迹,像密布的星点。
山货担子是此时最热闹的风景。挑夫们从江西翻过大庾岭,走了整整七天,担子里装着盐巴、铁器,还有几本线装的《论语》。盐巴用粗布口袋装着,袋口系得紧紧的,生怕受潮;铁器是镰刀和斧头,用稻草裹着,避免碰撞出声响;《论语》被油纸包着,藏在担子最上层,是给即将开馆的私塾准备的。他们沿着被踩亮的山道走,草鞋磨穿了底,就在路边扯把茅草垫着,草叶硌得脚生疼,却比光着脚强。渴了就喝山涧水,双手掬起一捧,水凉得像冰,混着草根的甜味,喝下去沁人心脾。遇到客家聚落,就停下来换些新米和茶芽,用石头在树干上刻下记号——三道竖痕代表半月后再来,算是约定了下次交易的时日。
午后的阳光晒得夯土墙发烫,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灼人的温度。族老们坐在新搭的凉棚下,凉棚是用竹竿和茅草搭的,四角用石头压住,免得被风吹塌。他们用断了尖的毛笔在桑皮纸上记账,毛笔是用黄鼠狼尾毛做的,笔尖已经秃了,写起字来有些分叉。纸是用本地构树皮做的,粗糙得硌手,边缘还带着没处理干净的纤维,上面记着谁家开垦了几分地,谁家的牛生了犊,谁家换了多少盐巴,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郑重。有人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面上验算收成,算到满意处,就捋着花白的胡须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凉棚外的空地上,刚盖好的铁匠铺正“叮叮当当”响,声音在山谷里传得很远。铁匠铺是用土坯砌的,屋顶盖着铁皮,是从潮州府买来的旧货,锈迹斑斑,却比茅草顶结实。铁匠是从福建来的,带着祖传的手艺,腰间系着牛皮围裙,上面沾着铁屑和油污。他正给村民打第一把适合山地的小锄,铁块在砧子上被敲得变了形,火星溅在新翻的泥土上,烫出一个个小坑,随即被风吹散的尘土覆盖。旁边堆着些烧红的铁条,像一条条火龙,映得铁匠的脸通红,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地上“嗞”地一声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