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烬醒来之时，天色已经大亮。

奇诡故事断断续续在耳边响起，很近，很生动，仿佛他正用那沙哑的嗓音在她耳边说话。

白烬坐在床沿怔了片刻，慢慢想起了昨夜寝殿中发生的一切。

寝殿大门外传来谈墨的声音，语气有些紧张，似是有要事。

“请稍等。”起身净面穿衣后，她打开了门。

谈墨语气严肃，“昨夜，军营暴动。”

昨夜子时刚过，位于金台山后的军营发生了一场暴动。

约十个营的将士突然向主将营帐发动偷袭，意欲杀死封常弈及其心腹部下取而代之。

但他们没有成功，封常弈等人反杀了叛军头目，控制住了这群叛军，现将他们全部关押在牢中，等待白烬发落。

白烬蹙眉，陷入思索。谈墨顿了顿，似有些犹豫，还是道：“……我们已经审问出了他们的计划。这伙人的头目大多和世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几乎可以说，他们就是上一次军队扩张时混入的奸细。

这一战，我们的军队伤亡严重，军中人心浮动。他们计划在杀死主将后鼓动全军，与金台山外聚众闹事的修士里应外合，颠覆仙盟格局。”

白烬问：“是那群号称要‘肃清仙盟’的修士？他们是不是说，是我引来了魔族的针对？”她在昨夜回寝殿之前就看到了那群人，甚至还潜入其中，听到了他们的部分谋划。

“……是。”谈墨的神情很难看，“这群人和军中闹事的十营之人很像，都是由几个别有用心的头目煽动一批对此次战争不满而又不明真相的修士，传播一些对你和仙盟不利的言论。因这些人多是各门派的后备弟子，我们……也很为难。说到底，还是历次谣传没有清查到位的缘故，是我办事不力。”

白烬无奈地叹了口气，“幕后之人有心运作，借这次战事起事，避无可避，你在日常事务之余还要管理舆论，已经尽力了。”

谈墨道：“我已将这群人中的头目尽数找出，还有一些潜藏在暗处的，也派了军中之人秘密监视，等候你处置。”

“暂先不动。”白烬道。

“有关我今后处境和这场战役的未来，我已有对策。但在此之前，我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需询问你，但……可能会冒犯到你。”

“但讲无妨。”

“谈墨，”白烬的目光探入他的眼底，“你可愿与我成婚？”

*

翌日，谈墨和谢泠音亲自出面安抚了在金台山外聚众的千人，承诺在半月后会给他们一个正式答复。这群人听说叛军被制服，心里不免有几分心虚，但见是白烬的两个亲信出面，且只字未提叛军和他们合谋一事，又觉得对方示弱是个机会，便答应下来。

接下来的半月内，白烬先是连开了七日的会，有关修仙界存亡的大小事，事事事无巨细，全都在会议中做出安排。到了第八日，忽然闭门不出，而后接连五日都不再参加任何会议，不直接参与任何决策。仙盟上下有必须问她之事，皆由司吏前去凝光殿询问，起初她均一一仔细作答，后来就只给出简短提示，再不多说。

最后三日，她悄然搬离了仙盟，回到灵溯派，没有通知任何一人。

她离开这件事，钟玄朔是在她搬走后的第一晚发现的。

*

自那晚过后，钟玄朔就十分担忧她的身体和精神状况。

可即便他们日日在议事会见面，白烬却再未与他单独说过话。

好几次，他想要当面向她问清缘由——为什么她只在夜里悄悄来见他，为什么她只在不清醒时愿意接纳他，而要在清醒时推开？

明明……她的心里有他，为什么不愿承认？

是因为仍在介意他曾对她的伤害，还是碍于师徒的身份？

无论是哪一个原因，他都愿意弥补。

但他必须弄清楚。

于是在那之后的每一个夜晚，他都悄悄守在凝光殿外，一是想看护着她，防止像上一次一样的意外发生，二是想寻一个靠近她的机会，亲口听她说出答案。

他守在最靠近她床榻的那一面墙外，将自己的气息放到最轻，几近于无。神识为窥视之举，他不再使用，只将感官融于自然万物，经由它们来感受她的呼吸。

第一个夜晚过去，他没有被发现。

凌晨天边亮起，他心中忽生出一念：她不可能不知晓他的存在。

这更佐证了他的想法：她对他有情。

如此，第二夜、第三夜……第七夜过去了。他们夜夜隔墙而处，呼吸共振。

第八日起，白烬不再在议事会露面。钟玄朔同一群人一起前去她寝殿前询问缘由，却只得到一句话：“今后我不会再参与任何决策，若有事需询问，派司吏来凝光殿问我。”

那一夜，默契没有被打破。钟玄朔想开口问：她是不是对仙盟失望，想离开了？但想起白日里她略显疲惫的声音，又咽下了一切可能会让她产生困扰的疑问。

时至今日，他只希望她能睡个好觉。

第十二夜，他探不到寝殿中的呼吸。

他闯入寝殿，里面空荡荡的。虽然她本就没有放什么东西在殿中，但他知道她每晚就寝前一定会用梳子梳发，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也是梳发。可梳妆台上空荡荡的，连梳子都不见了。

她是……终于厌倦了这里的一切吗。

每一次的离去，她都不会告知他。

可她说过，会给在金台山外的聚众者一个交代。

她不是会轻易食言之人，她一定会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