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僧人慌忙起身：“惠定你说什么？阳鉴禅师怎么了？”

惠定冷汗直流，神色惊恐着：“禅师他……他……圆寂……”

戏台上正唱完了腔，幕后的提线人更是将这些话听了个清楚。

他手中细线当即一抖，原先站定正准备躬身退场的人偶，突然身躯一弯，连带着身上的木偶线直挺挺地坠下。

戏台下的香客们皆有所察，开始窃窃私议。

廊下僧人还要说话，忽然有人出声叱责：“礼佛之地，休得大声喧哗！”

说话的是跪于最前方的高僧，他一脸肃然地在蒲团上坐定。

廊下打坐的一众僧人皆破戒，都有些心神不宁，神情惴惴，唯有他瞧上去略显得淡然。

这些僧人的对话恰好传进香客耳中。

“某方才听见了什么，好像是……”

“这……我方才可是听错了禅师圆寂了？”

“郎君并未听错，某亦是听见了。”

……

台下香客们霎时轰动起来。

身边的僧人见此有些按捺不住，焦急唤着一旁的师父：“住持。”

阳元住持面色无异，手持佛珠，缓缓起身：“无论如何，死生轮回乃因缘定数，不得妄议，此事不要再提，慎言。”

他差人去安抚幕后之人，随即不疾不徐走到戏台旁，微一躬身：“施主们见谅，今日傀儡戏先到此处，寺内还为诸位施主搭建了诗会，可品茶题壁，施主们亦可前往一观。”

文人雅集，无人不兴。

寺院内环境清幽，听闻有这些诗情画意之事，香客皆不再多管，且心中亦有所怕，渐行散去。

阳元住持退至台后，来到廊下，他面上终于撑不住，神色稍有崩裂，急忙质问一旁小僧：“到底出了何事？”

那小僧法号惠济，正是住持膝下弟子，此刻面目惊疑：“弟子方才问过了，惠定亲眼所见，阳鉴禅师在库房自缢了。”

“自缢？”

惠济脚下似被缠住，浑身发怵：“是，据说就吊在梁上。”

阳元住持脸上大骇：“住口，佛门清地，休得妄言生死祸福！慎矣慎矣。”

惠济亦知道出言轻慢，但仍旧额汗涔涔，求助道：“那师父，现在该如何是好？”

“先去看看。”

“师父，这边。”俩人马不停蹄向库房赶去。

方则溢盯着远处一众僧人，口中喃喃：“阿姊们，我方才没听错吧？可是有位禅师圆寂了？”

“应当没错。”云疏眉尖轻蹙，“只是……怎会在这个时候？”

桓榆单手搭臂，摩挲着下巴：“事有蹊跷。”

方则溢即刻心领神会：“阿姊们有何见解？”

云疏回道：“去瞧瞧？”

三人达成共识，穿过一众香客，跟随着那师徒二人身后向库房行去。人群杂乱，尚未有人来得及拦住她们。

库房置于寺内藏经楼内，位于寺庙后院。

此时走近藏经楼，远远可见库房的门大敞开。

四周有人因着好奇上前一观，亦有被那情景吓破了胆逃开，或是躲去一旁悄悄抹泪的。

僧人惠源先一步向众人传达：“阳鉴禅师果报已尽，去留本是寻常，如今尘缘已了，羽化登仙，如何这般丧气！”

有人怯懦出声：“可是，惠源师兄……禅师死状……如此凄惨……”

惠源突地怒斥：“住口，今日乃寺内祈雨之日，事多繁杂，还不快去做你们应做之事。”

一语终了，有人高呼：“住持来了，都散开。”

闻言，众僧人将路让开，拥挤的长廊空开，正对着的库房敞着门，其中情景豁然现于眼前。

弟子惠济一个踉跄，险些尖叫出声。

“住持……”

再看住持，此时双目圆睁，僵在原地，念珠的手指死死掐着佛珠。

远望而去，库房内的梁上正悬着一根粗制木绳，绳身下沿，弯曲处明晃晃地悬吊着一位黄衫高僧。

高僧面色青紫肿胀，口齿微张，瞳孔突出，双眼空洞甚似深潭，正直勾勾凝着前方。

阳元住持唇齿打颤，努力镇定着，从嗓间挤出声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惠源：“回住持，库房内的账册失窃，功德箱也被撬了。阳鉴禅师留下一‘愧’字。弟子认为……认为是阳鉴禅师见库房失窃，心有所愧，因而畏罪自缢。”

话音刚落，长廊的尽头，一老僧被人搀扶着趔趔趄趄赶来：“阳鉴，阳鉴——你怎的这么糊涂啊！”

被搀扶而来的是一位女尼，其头顶蓝灰布尼帽，着素色布裙。

见着来人，众僧人俯身见礼：“阳缘师太。”

阳缘师太跌撞走近，哭喊着：“库房失窃亦不是你的过错，是那盗贼狡诈阴险，你再想不开，也莫要这般弃佛而去啊……”

她抬手掩面，泣不成声，口中时刻念叨着“师弟”什么，良久才稍微收住。

一众僧人中仍有惶悚不安、暗自啼哭之人，此刻皆敢怒不敢言。

阳缘师太缓过神来，哽咽着：“诸位，阳鉴师弟……自愧疏于库房看管，此等罪责难逃，遂悬梁自缢……

“居之无倦，行之以忠……如今他业报已尽，诸位切莫步其后尘。”

惠源接过话驱散众人：“师太所言极是，也莫要再做滋事之徒了，快快散去吧。”

“散去，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