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一道嗓音清亮突兀地打破这些稀稀落落地哭声。
阳缘师太止住泣声,转过身。
方则溢抱着臂,靠着廊下木柱。桓榆静站其身侧。
师太单手置于胸前,弯身道:“阿弥陀佛,二位施主,后院杂乱,几位还是莫要太过踏足。”
方则溢:“住持,依我看,寺院既然出了人命,就应当报官吧。”
阳元住持转过身:“施主,诸行无常,生者必灭。阳鉴因果已报,寺中自会为其收尸,就不必麻烦官府了。”
“倒也不是此意。”方则溢抬了抬下巴,“住持难道没看出来?禅师之死,内有蹊跷啊。”
“阿弥陀佛,施主慎言。”
惠源狐疑问:“施主此话何意?阳鉴禅师不过已经圆寂,且他还留下一字,足够表明他对此有愧,他之死又有何蹊跷?”
方则溢双手叉腰,有些急切:“我虽不知蹊跷在何处,但是你们立刻断言他是畏罪自杀,难道不觉得太过武断了吗?”
阳缘师太正色道:“阳鉴师弟掌管库房账目多年,矜矜业业。贫道知晓他生性慈悲,常怀自省之心,如今库房失窃,账目被盗,他必定自惭形秽,倘若做出此等事,倒也不算奇怪。”
住持亦道:“施主,死者是我佛中人,亦有戒律处置,便不劳诸位担忧。西院尚设有诗会,诸位施主可移步观赏。”
方则溢又抱起臂膀:“唉呀,诗会什么的,我自幼便觉得索然无味,如今这眼下的事才更有趣。”
“你……竟当这等事为儿戏!”
“禅师之死确实不像自缢。”言犹未落,众僧人身后倏然出现一人,云疏从库房内走出。
惠源一愣:“你怎么……”
云疏打断他:“此人眼目突出,口冒白沫,双手指甲亦有勒痕,很像是挣脱时留下的。”
惠源紧锁眉头:“这些又有何问题?”
云疏气定神闲道:“自然是不像自缢,而像是,他杀。”
阳缘师太闻言一怔,她眉目怒瞪:“你是何人?竟擅闯此地。但凭你一人之词,怎会可信?非我佛之人,还不快出去。”
一群僧人正要赶人,院内紧接着又奔进一人:“住持!住持,院外来了好多衙役。”
“什么?”
人群中有人低喃:“怎会这么快!”
桓榆眉目微动,她们方才亦差人去报官,可也应当不会这样快,莫非已有人早他们一步?
半晌,后院冲进一群衙役,围住院子,紧随其后是一位青衣官袍男子。
那人未现身先出声:“何人报官!”
方则溢欣喜地喊着话:“这儿呢,这儿呢。”
青衣男子走近,见到桓榆后神色一愣:“可是桓娘子?石某那日随县令一起见过。”
桓榆恭敬点头:“见过石县尉,衙门来得正巧,尸首就在前方。”
————
观音寺内,香客已被遣散,偏院的傀儡戏已经停下,西院的诗会也被终止。
众僧人皆被衙役看管在偏殿内,等候审问。
库房里杂乱无章,如惠源所说,屋内的功德箱被撬,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屋中一排货架上的盒匣亦有许多被打开,其后的案桌上亦是纷乱,经书东倒西歪。
更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是,地面上四处散落着一颗颗菩提佛珠。
方则溢挠着头:“为何此地这么多念珠?这僧人可是破了什么戒?”
桓榆四下察看,亦有所思:“而且,只见佛珠,不见串珠的线。”
方则溢仔细勘察四周,问:“榆阿姊,你可还看出什么奇怪之处?”
桓榆回:“木凳上的脚印不太对劲。”
“是吗?”方则溢凑过去瞧。
脚印只一对,一上一下,呈前头略平,纹理较为整齐。
“还真是,不像寻常僧鞋。”
桓榆回问:“你呢,可看出什么?”
“依我看,此人系这绳的结,有些不太对劲,好结实的结啊。”
桓榆上前细看,结扣果真诡异,结形复杂,仿佛很用心,更像死结。即将自缢之人,会这般用心地打个死结吗?
良久,云疏同随行仵作验完尸,从偏房出来。
桓榆随石县尉迎上前:“有何发现?”
云疏抿唇:“不出所料,死者非自缢。”
周仵作上前,向石县尉回话:“死者口眼手开,面色青紫肿胀。勒痕很平,状貌奇异,似是圆斑。脖间亦有指痕,指缝中亦有血迹,应是挣扎所致。初步断定是被人勒死,时间约在昨夜戌时末至亥时。”
云疏点点头:“周仵作说得不错,我亦是如此认为。”
周仵作抱拳:“承蒙云娘子照拂。”
云疏轻笑着:“周仵作不必言谢,分内之事。”
“竟是昨夜?”桓榆犹疑着,“我记得,观音寺戌时准时闭殿落锁、外人无法擅入,那这凶手或许就是这寺中之人。”
方则溢:“有意思,此人是被他人所杀,但这寺中人竟然一直以自缢松口不放,莫非全是帮凶?”
“不可武断,五郎。”桓榆淡淡道,“这不是你自己说的?”
方则溢讪讪一笑:“揣测,揣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