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弯月总是躲于乌云后，平日里明月下的庐江水总是泛着潋滟水光，如今却是漆黑一片。江边垂柳枝款款扫着庐江水面，却无一丝声响，就连风穿过芦苇的簌簌声都销声匿迹，只剩下这沉重的墨江。

远岸虫鸣在此刻断绝，江风卷着湿冷的寒气裹挟着在回阑珊居路上的裴轻。

裴轻的眼眸像是蒙上一层洗不净的尘雾，滞涩浊暗。以前她是不走这条路回阑珊居的，她对海鲜过敏，也怕水，不是因为她前世死于海水里，是因为她本身就对深不见底，遥远无际的水有恐惧感，见到水，一股窒息冰凉的感觉会立即出现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今日她是不知不觉来到了这里。

裴轻垂眸敛目，低下头看着脚尖继续向前走着。偶尔抬眼，望着风都掀不起涟漪的庐江水面，她的心变得更加死寂滞重。

裴轻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低着头径直向前冲去，她听到的唯有自己呼呼的喘息声。

忽而，裴轻感觉到自己的肩头重重地撞上一人，她险些跌倒，裴轻惊魂未定还没抬头就忙着与所撞之人道歉。“对不起，我方才低着头没能看见您在此处。”

裴轻连续说了好几句，被撞的那人听到裴轻的声音身子陡然绷直。

“谢溪！”裴轻抬头之后，谢溪的身形倏忽映入眼帘，裴轻愣了一瞬。“谢溪你怎么在这里？”裴轻疑惑不解，随着茫然疑讶的心绪一同到来的还有前所未有的明朗畅然，方才心头的郁结在见到谢溪的刹那间化作烟尘消失不见。

裴轻瞳仁泛着柔和的光泽，唇角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会觉得在此时见到谢溪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像是失而复得后的欢悦。

谢溪也是惊愕的，他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裴轻。谢溪顿了顿，片刻后回道：“我来找你的。”

“一日未归，我怕你有危险。”谢溪不觉间低了低头，等意识到之后，谢溪又迅速抬起头。

他在说谎。但裴轻并没有注意到，在这里遇见谢溪是惊喜，在仍是灰暗的夜色中，她眼睛亮汪汪地望着谢溪，微微上扬的眼尾，眼波流转之间是藏不住的欢喜，她说话的语调轻快了许多，“我不会有事的。”

“谢溪，你说吃腻了鲜花糕，给。”裴轻将甜枣糕递在谢溪手里，“这是甜枣糕，也很好吃的。”

谢溪缓缓接过甜枣糕，发现甜枣糕还是温热的。嘴唇张了张，但还是将话咽了回去，转而问道：“陆钰今日行为有何异常之处？”

“并无，我今日跟了他一整日都不曾见到杜寒笙的影子。”裴轻若有所思地将指尖放在唇边，忽而想到今日卫融说过的话。“今日我见到卫融，他说陆钰很是珍视杜寒笙的纸鸢，但我上次在陆钰房间里发现那纸鸢被损坏了。”

“裴轻”，谢溪听后突然开口言道：“陆钰今日难道没去修补纸鸢吗？”

“没有。”

说完这句话之后，裴轻的眼眸骤然转动。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神情立刻严肃起来，急匆匆地对谢溪说：“谢溪，你先回阑珊居，我需要回去一趟。”

在裴轻与谢溪脱手之时，谢溪不放心地嘱托着，语气添了几分凝重他道：“小心。”

裴轻郑重点头，“嗯”。接着转过身去就急忙跑着去庐川城内，她猜陆钰有可能会找黄师傅或者其他的匠人修纸鸢。

待裴轻的身影彻底隐匿在夜色之中，谢溪撕开甜枣糕的外面的油纸，拿出一块送入口中，明明甜枣糕的甜味要比鲜花糕重上三分，可他此时却觉得寡淡无味。

那日他并非是出门找阿狸的，他去了一趟清音寺。

古寺清寂如前世所见，殿内烛案上香烟袅袅，端坐在莲台之上的佛像鎏金已经褪却大半仿若经过了千百年，佛像眉眼低垂怜悯众世。

护守清音寺的老和尚又等到了谢溪。

谢溪跪在佛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在胸前，指尖微微收紧，垂在耳边的红流苏随着谢溪俯身叩拜的动作轻晃。谢溪闭目凝神，虔诚祈求庇佑，诉说心底执念。

“我为异世魂魄，心念裴轻，得赐机缘。一于此寻得长命缕，情系之物。二又见裴轻，知她□□，见她无恙，心且安。三欲念贪痴皆有，可不忍裴轻所受风雨因我起，愿缘断此。”

“佛前叩首，唯求裴轻此后一世明媚，无忧欢畅。”

谢溪一拜再拜，将所有牵挂寄托在神佛之上，声音异常清越道。

吃完裴轻带回的甜枣糕之中，谢溪忽觉喉头一阵腥甜翻涌，心口的剧痛骤然袭来，是相思引起作用了。谢溪方站定片刻，闷哼一声，一口殷红的鲜血喷溅而出，触目惊心。

谢溪踉跄向江边走了半步，又吐了一大口血。谢溪指尖攥紧衣襟，指尖泛着可怕的白意，唇角上挂着未干的血珠。谢溪重重地喘息一口，眼前一阵阵发黑，谢溪身子晃了晃又向江边艰难移动了一步。

他要死在裴轻见不到的地方，否则在自己气绝之前裴轻见到他成了这个样子，裴轻会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