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含章得到了想要的反应,这才淡淡地开口,“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少年向前半步,语气带笑,“永宁侯绝对不会放过你。”
黎太闽瞳孔猛缩。
“你说,若是侯爷知道,那晚有人看见你从西苑的后门出来......”萧含章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而且,你怀里还抱着个襁褓......”
黎太闽不可思议地抬头,与他冷冽的目光相撞。
“东西在哪。”萧含章直起身,不愿与他再费口舌。
“杨柳胡同......第三间宅子,东厢,地窖。”
漫长的沉默后,黎太闽终于哑声承认。他明白自己斗不过眼前之人……那个连永宁侯都尚未可知的秘密,那个不为人知的孩子。他却了如指掌。
待侍卫押走黎太闽,恭越狐疑地上前,“你刚刚和他说了什么悄悄话?怎么你刚说完他就直接承认了?!”
萧含章故作认真思考的模样,“我就是随便编了个理由诈他。四哥哥,你信吗?”
恭越:“……” 你看我像傻子不?
赃物被顺利起获,是一个小巧却沉甸甸的檀木箱。恭越命人严加看管黎太闽,暂时押在他隔壁的屋子。
第二日一早,恭越便和萧含章一同带着木箱回到凤凰阁六楼那间金铃铛所住的雅室。
金铃铛早已在此等候。距离二人来到此处查案已经第三日,加上之前京兆尹衙门也查了三天,六天过去了,她早已焦灼不堪,指不定钱都要被花完了。
“小将军,公子”,她起身微微一福,目光便胶着在了那个檀木箱上,“是我的箱子!”
恭越将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盒盖。顿时,珠光宝气盈满一室,里面除了那些打造精美的金叶子,还有若干珠宝首饰,正是金铃铛报失的财物。
并在一旁补充道,“国师,本以为七日将近,这巨额钱财再怎么说会被花出去些,不能悉数追回。我们问过他了,把东西藏好后整日提心吊胆躲避着衙门的追捕,没来得及花。你数数,和他说的是否相符。”
“好”,金铃铛快步上前,仔细清点了一番,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没错,全都在,全都在。太好了!多谢二位鼎力相助!我定要向你们的君主呈章道谢!”
“物归原主便好。”恭越洒脱一笑,大方地摆摆手,“金国师,人我们也给你带来了。”他拍了拍手,两名侍卫便将神色灰败的黎太闽押了进来。
金铃铛冷哼一声,目光瞬间如冷电般射向被押跪在地上的男人,连日来的担忧与愤怒瞬间爆发。
“黎太闽!我已经听说你的事迹了!”金铃铛柳眉倒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好歹也曾是凤凰阁的阁主,是这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当初你经营此名楼何等风光,何等本事?我还当你是个人物!”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骗女人的感情还不够,如今竟连女人的钱财也偷!你还有没有半点廉耻?你的脸呢?被狗吃了吗!”
黎太闽被她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女人怎么了?男人的钱我也偷也骗!”
“你还敢还嘴!你个贼人!”金铃铛火冒三丈,正欲上前,这时,雅室的门“哐当”一声,被人猛地推开。
是娜莎妃。
她指尖攥着一枚早已失去光泽的玉佩,向地上跪着的人,一步一步走去,“众人只道我是凤凰阁最风光的头牌,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可我不过是你棋盘上最傻的一颗棋子。”
她垂下眸子,泪珠砸在玉佩上,“三年前,他说我与别的女子不同,说他心里只有我,说等他打理好阁中的琐事后,便带我脱离这风尘之苦,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安稳度日。我信了,我把这些年卖艺攒下的所有银钱都给了他,我说我不要名分,只要能陪着他。我为了他断了所有退路,满心满眼只等他带我离开。”
她声音陡然拔高,又瞬间垮下去,“我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在深夜守着一盏灯等他回来,为他挡下多少阁里的明枪暗箭……他总说‘再等等’,我就傻傻地等。我在这风光的阁楼里,在各式各样的打量和不怀好意的目光下,不停地跳舞唱歌。看似我在高台上,众人在下,实则我早已低入尘埃。
我是众人眼中可以随意评判和玩弄的玩物,是贵人们取乐的物件,是笼中鸟,是囚中兽。没有人把我当做一个真正的人看待,是你,你抓着我的手一字一句地告诉我,我是你唯一妻子,我不是玩物,是一个有尊严的人,你会带我离开!”
她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可我等来的是什么?是他在邻国早已娶妻生子的消息!是他用我给他的钱,在那边买了大宅院,让他的妻儿锦衣玉食!原来他所谓的‘大事’从来都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他那个家!他骗了我的钱,骗了我的身子,骗了我的感情,甚至利用我在凤凰阁的名声,为他打探京中消息,为他铺路搭桥!”
她深吸一口气,停在黎太闽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年,你对我,可曾有过一分真心?”
黎太闽身体剧烈一颤,缓缓抬起头。他知道自己难逃牢狱之灾,回顾狡诈半生,竟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他抬头,看向娜莎妃,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真心?呵呵……一开始,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后来……是你太好用,你的舞,你的名头,能替我赚数不清的钱。”他眼神空洞,仿佛在回忆什么,“我从小穷怕了,眼里只有钱,只有把别人口袋里的变成我的,才能觉得安稳。爱情?那是什么东西?能当饭吃吗?我不知道……我也从来没弄明白过那究竟是什么感觉。”
这赤裸裸的毫无温情的实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彻底捅穿了娜莎妃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不是因为留恋,不是伤心,而是祭奠那个曾经愚蠢地、毫无保留地付出了所有的自己。
她转过身对金铃铛深深一拜,语气充满了愧疚:“金姑娘,实在对不住……那日我在高台献舞,其实一眼就认出了雅室前鬼鬼祟祟之人是他。只是……只是我被这又爱又恨的情绪蒙蔽了心智,未能立刻揭发,害您担忧多日,也险些让真凶逍遥法外……是我的错。”
说罢又向恭越和萧含章行了二礼,“二位公子,对不住了。若我早日说出实情,你们也不必奔波这么久,还受了伤。”恭越大方的摆摆手,嘴上说着客气客气都理解。萧含章不语,淡淡瞥了一眼他受伤的手臂。
金铃铛看着她泪流满面却依旧强撑着仪态的模样,又听了她那令人心碎的往事,她上前一步,扶起娜莎妃,语气斩钉截铁:“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妹妹,你这般人才何必再困在这泥淖里!我替你赎身,你跟我走,天大地大,何处去不得!”
娜莎妃惊愕抬头,随即愧疚地垂首:“这如何使得?我……我隐瞒真相,险些误了您的大事……”
金铃铛却不答话,直接看向一旁神色复杂的现任阁主,指着那箱刚刚才追回的财物:“阁主,这一箱换娜莎妃姑娘的自由身,够是不够?”
阁主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金姑娘,这……这太多了!娜莎妃虽是头牌,也值不了这许多……”
“我说够就是够!”金铃铛语气不容置疑,“钱财乃身外物,我本意欲拿此箱钱财在贵国考察风情,没有看见也就罢了,如今恰遇这桩苦事,若有能力帮扶却视而不见,那我可真就是枉得了地位与声名。用有限的金叶子换一个可怜人脱离苦海,换她自由,值得很!”
娜莎妃彻底愣住了,“为什么?我不值得您这样……”
金铃铛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柔和下来:“傻姑娘,在这诡谲世道,女子生存本就艰难。你被人欺骗利用,心中饱受煎熬却依旧保有良知,最终能选择站出来指认昔日旧人已十分不易。我怜你遭遇,更敬你心性。从今日起,你若愿意,我便认你做妹妹,可好?”
恭越适时在一旁助攻,“是啊是啊,娜莎妃姑娘,我看金国师是个爽快人,你呢,又这么有才华,我相信国师的眼光,二位如此有才有能力的女子相携持,未来必有一番精彩事业,恭某真是羡慕的紧啊!”
娜莎妃的泪水再次决堤,她哽咽着,重重点了点头。
金铃铛欣慰地笑了,上去抱住她,轻声安慰。
半晌,她才将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恭越与萧含章,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可别说羡慕之类的话了。此次能如此迅速的破案追回全部财物,多亏了二位少年英杰配合默契,智勇双全,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她说着,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笑意盈盈,“我看二位形影不离,办案时一个眼神便能知对方心意,默契得很啊。初见时听你们说彼此是兄弟,我怎么看着……不太像啊?不知二位可是一对?”
“噗——咳咳咳!”
恭越正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压压惊,闻言直接呛住,咳得满脸通红。
萧含章也是微微一怔,见恭越正顺着气,他率先开口,“国师说笑了,我与小将军,是真兄弟。”
金铃铛看着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了然地笑了笑,也不再深究,“是兄弟啊……那也很好,很好。”
说罢,她拉起娜莎妃的手,开始兴致勃勃地商量起离开京城前往昭月国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