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圆满解决,凤凰阁主设宴为众人饯行。
午宴设在顶楼雅间,阁主亲自作陪。金铃铛换了一身行头,眉眼间的愁绪已彻底烟消云散。她举杯敬向恭越与萧含章:“此番多亏二位公子,不仅替我追回失物,更让我看清了某些所谓贵人的第二幅面孔。”她说着,冷冷瞥了一眼被押在偏厅的前阁主。
娜莎妃也起身敬酒,“若不是二位,只怕我还要被那负心汉蒙在鼓里。”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二位若来昭月国,定要来找我。”
恭越笑着举杯回敬,言谈间风流倜傥,既不失礼数,又逗得两位美人掩唇轻笑。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席间,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身侧的萧含章。
萧含章安静地坐在席间,几乎没动过筷子。脸色比早晨还要苍白几分,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衣袖。
“是不是不舒服?”
恭越趁着金铃铛与阁主交谈,偏过头低声问道。
萧含章摇头,“没事。只是没休息好。”
恭越看着他眼睫低垂,有些冷淡的样子,又想起昨夜那些逾矩的玩笑,心里越发笃定他是在生气。想要再问,却见萧含章已经别过脸去,只好将话咽了回去。
宴席散时已是午后。
金铃铛与娜莎妃亲自将二人送到门口,再三道谢。
“愿两国友谊长存。”金铃铛郑重行礼,“待我回国,定将二位功劳如实禀明王上。”
马车缓缓驶离凤凰阁,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
恭越斜倚在软垫上,神情放松,还在徐徐回味整桩案子,“这黎太闽藏得可真够深的,要不是你心思缜密,还真要让他溜了。”他说着,顺手从暗格里取出一碟点心推到萧含章面前,“尝尝?凤凰阁新出的桂花糕,方才离去时阁主送给咱俩的。”
萧含章垂眸看了眼点心,摇摇头,“不饿。”
恭越不以为意,又兴致勃勃地说起昭月国的事,“那位金国师倒是个爽快人,刚见面时还以为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儿呢!果然啊,人与人之间还是要亲自接触才知道,光凭浅薄的一眼,或别人与说,都算不得数。”
车厢里只有他清朗的声线在回荡,萧含章安静地靠在窗边,一开始还嗯几声,后来连应和都吝啬给予。
接连几个话题都像石子沉入深潭,连个涟漪都没激起,恭越心里那点憋闷和委屈终于压不住了。他现在可以认定,必是前天夜里自己言语无状,惹恼了眼前这位冷美人,以至于到现在依旧不肯理他。
“含章”,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放低,“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因为我前晚对你说话没轻没重的吗?这就是在跟你开玩笑呢,你别往心里去啊。”
萧含章身形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模糊地吐出几个字,“没有……没事。”
这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疏离的回答,更让恭越坚定了自己的猜测。他正想再剖白几句,马车恰好经过一段不平的路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萧含章随着颠簸猛地一晃,一直强撑着的身体再也维持不住平衡,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恭越这才觉出不对劲来,他起身向萧含章凑近过去,伸手,扳过萧含章的肩膀:“哎呀,你到底怎么……”
话音戛然而止。这下两人凑得近了,他才能借着车窗缝隙透进的微弱天光,看清萧含章的脸色: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淡得与肤色融为一体,眉头轻轻蹙着。
“你不舒服啊!怎么不讲啊!”恭越心头一紧。
刚巧不巧,马车缓缓停下,车夫在外禀报已到宫门。
恭越起身,一边伸手去扶他,一边急道:“好了好了,到了,我们快下去,赶紧传太医看看……”
萧含章依着他的力道勉强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跟着他往车下走。就在他脚踏出马车的瞬间,仿佛体内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他猛地一软,倒头向前栽去。
“诶,含章!?”恭越惊呼一声,手臂下意识收紧,将人死死捞进怀里,打横抱起,快步向宫内走去,“太医!太医!快传太医!!!”
等到了冷香殿的时候,萧含章意识尚存却浑身无力,胸口闷痛得说不出话。
恭越的目光始终焦急地锁在他身上,“太医,他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晕了?”
太医诊脉后,起身行礼,“殿下,世子。七殿下前段时间大病初愈,这几日又连日奔波办案,耗费了不少心神,又着了些许风寒,冷气入髓加之旧疾,身子便一时之间承受不住。”
说罢,便欲告退去启禀陛下。萧含章连忙唤住了他,“不过是旧疾复发,休养片刻便好。明日还要向父皇复命案情,这等小事,不必惊扰圣驾。”
太医面露迟疑:“殿下,可……”
“无妨。”萧含章抬手一挥,“案情要紧,下去吧。”
待太医退下,萧含章又遣散了所有宫人。寝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噼啪作响。
他靠在软枕上,墨发披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因虚弱而显得朦胧,“吓到四哥哥了?”他轻声问,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
恭越站在榻边,一时竟看得有些失神。烛光下,他脸色苍白如细瓷,几缕墨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精致的侧脸上,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恭越:“你这身子……怎么也不早说!”
萧含章摇摇头,“小事,我以为至少能撑到回来的,没想到在半路复发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恭越紧蹙的眉头上,“四哥哥,你是在担心我吗。”
“废话!”恭越脱口而出,“我就说呢,怎么我和你说了一路的话,你都爱答不理的,结果刚要下车直接晕倒了!我能不担心吗?!”
话音落下,他才发现萧含章正静静望着他。
那双总是写着生人勿近的清冷双眸,因眼尾的绯红平添几分委屈,长睫轻颤,像是被他的语气惊着了。
恭越顿时慌了,连忙放软声音:“哎,不是,我不是凶你,我刚刚是太着急了,你一下子晕了知道吗,真的很吓人,之前在翰林苑你……”
萧含章依旧安静地看着他,忽的,笑了一声。
这声笑不同往日,轻轻的,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心尖。霎时间,恭越所有未说完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