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快到早晨了,还没有到正常的亮度,但是天色已开。
这个时候是熬大夜困顿和清醒之间的分界线。本来一天的能量已经熬干,可以直接就地昏睡了。但是一旦熬过了这条界限,很容易产生一种新的一天开始了,可以接着熬的错觉。
又是一场戏接完下来。
“这种熟悉的氛围感——”卫青感慨:“有点儿怀念天天昼夜颠倒的生活了。”
“那有什么可怀念的?还是现在能够更接近正常人的作息理想一些吧,虽然也就是五十步笑百步。”楚城失笑。
“其实所谓的正常就不应该以客观世界为标准啊。以我自己的作息标准来说,昼夜颠倒才是正常的啊。虽然人都说不该老熬夜,但是说实话,当我的两套系统都已经为昼夜颠倒服务的时候,祂们只要运转顺畅了就好了嘛。
说到底,之所以会有白天和夜间活动的区别,只是因为系统需要,为了让三个系统互相匹配上罢了。
真正的麻烦在于不够匹配,产生了很多不平衡。但是如果我能够做到自洽的话,那也就不是问题。
正常人早上起床,晒太阳,吃早饭,工作、学习。
那我其实也一样啊:我每天下午起床,晒夕阳,吃晚饭,工作,这又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我还是西向的套间,早上起来也并没有太阳可以晒呀。对我来说,下午起床晒夕阳才是最好的选择,简直完美不是吗?
我甚至怀疑,这个作息会不会就跟我房子面西有关系。”
“那全世界所有西向的房型,大家都得日夜颠倒着过了。”
“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有条件,可以选择自己的作息规律啊。大部分人是会被上班困住的。
不过说实话,确实也有问题:虽然我是自洽了,可以很好地生活,但是会很难跟其他人接轨。
跟朋友只能约晚饭;想去爬山,结果你根本就爬不起来,人家都是天还黑的时候就上路了。
唉,想起以前爬那玛峰,需要半夜3点出发去冲顶,那个时候还抱怨这个点儿是一个人夜里最困的时候,实在是太不人道了。现在想想,这大概反而是最适合我的山了。
这怎么不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呢?
最近两年我跟徒步爬山基本上已经绝缘了,也是因为作息的改变。”
“那你有没有想过把作息改回来呢?”
“事情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
昼夜颠倒,并不完全是我主动选择的。这也是我后来总结出来的:刚开始独居的时候,我的身心两部分全都判断这是最高标准的安全级别,很快我就从抑郁转成了双相。那是我作息整个开始混乱的前奏。
双相最严重的那个夏天,我基本上就是有一个星期基本上没觉睡,每天哪怕能够睡着一两个小时,睡眠质量也非常差,不停做梦。梦到地球爆炸,飞机失事,家中被各种陌生人闯入。
我从小都在做逃跑的梦,被各种各样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追杀,结果那段时间天天都在自主爆炸。然后在经历一个星期像吃了千年人参一样,又会有一天突然就把自己甩到床上就昏死过去了。睡完起来继续打鸡血。
直到秋天我带我父亲去了一趟滇藏,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鸡血被磨平了很多。然后接下来的冬天进入了一整个儿的焦虑和抑郁。
不再像夏天那样要么睡不着,要么昏过去,而是变成了完全没有规律。无论怎么试图想要回到正常的模式,结果只会越来越混乱。混乱本身已经让人很难受,因为想要抵抗这种混乱,付出了更多的努力和焦虑,于是成功地让自己更难受了。
后来我干脆放弃了这种抵抗的焦虑,顺其自然,接受每天在不同的时间进入睡眠,也接受每天在任意的时间苏醒。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自然而然就变成了昼夜颠倒的作息,反而渐渐稳定了下来。
这种作息的确定伴随着我从抑郁转成双相,又从双相转回焦虑、抑郁,再重新走出抑郁,变回平静的整个过程。
是我的生理和心理两个系统全都重新匹配上以后的结果。我很幸运,独居,free,不需要去兼容这个社会的上班系统和社交系统。只要在最小范围内完成自己两个系统的平衡就可以了。
我珍惜现在这个平衡的结果。
就好像我也曾无数次地庆幸年轻无知的自己,没有猝死在动画透写台上,没有猝死在椭圆机上,没有猝死在地铁里,公交车上。也没有因为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直接就把它给榨干了,然后就再也没有机会恢复。
能像我这样把自己的生理机能从一个非常极限的存活状态拉回到一个正常人,甚至比正常人更好的例子并不算多。”
“这都是卫老师你自己曾经付出的努力。”
“我确实很感谢自己:从来不曾放弃,也不喜欢回避问题,最多就是在来势太过汹涌的时候躺平罢了。除了实验性质的放弃思考阶段,我也从未真正放弃过思考本身。
感谢命运的馈赠。如果不是祂放弃了捉回我这只小猫咪,那我应该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不在这里了。”
“那你觉得被命运放过最近的一次,是什么时候?”
卫青思考了一会儿:
“如果说是危险的话,也就是在徒步的时候了,每次总有那么一两个地方会让你动摇。无论怎么小心,你都没有办法抵抗自然的威力。
没有走过冰河的人,没办法理解为什么看着不过及腰,到底哪里难过?只有当你真正踏入冰河,尝试靠自己走到对岸,你才会知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的技巧都不值一提。
当水深到腰部,对于一个肌肉力量只是正常的女生来说,根本就不需要3秒钟,所有的力量都会化为实质,肉眼可见般被抽走,干干净净。
每年那么多坠崖的新闻,大家总觉得是可以避免的。为什么非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不作不会死不是吗?
事实上大多数确属意外:没有人会想要被这样对待啊。我们户外人更习惯说:这是老天在收人。很多时候你也只能解释为命运如此,怪不了任何人。
户外虽然有风险,但是意外是少数,大部分人是成功回归日常的。这么多年,安全地活了下来是因为自己谨慎的性格:我不在乎能活多久,但是也并不喜欢因为自己的纵容而导致意外。
鉴于我现在全须全尾好好活着的现实,好像我的户外经验里虽然碰到过不少胆战心惊的时刻,但是真的可以说被命运放过一马的情况好像也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