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写下数行小字。字迹清峻挺拔,力透纸背,与他平日温润的外表截然不同。
“一,谢长离离京三年行踪:重点查北境、西陲、江南。疑与边军旧部或江湖势力有涉。”
“二,其麾下靖安卫虚实:明面亲兵数额、装备、驻地;暗中所蓄力量规模、来历。”
“三,与京中权贵往来:重点查淑贵妃、户部李庸、工部王侍郎等人。金钱、人情、把柄。”
“四,其与‘风雨楼’燕惊寒关系:合作深浅,利益纠葛。”
“五,十二年前军饷案后,谢家残余势力动向。尤其是,老账房周桐下落。”
写罢,他搁下笔,将纸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纸边,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细碎的灰烬落在砚台里,与残余的墨汁混在一处,污浊不堪。
他看着那团污浊,眼神静如古井。
父亲警告他不要碰军饷旧案。
谢长离暗示他旧案别有隐情。江南莫名出现的密信。
风雨楼似有若无的线索。还有今日殿上,谢长离那番看似疯癫,实则句句指向要害的话……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而他,似乎正站在网中央。
是退,是进?
退,回他清流御史的安稳日子,继续做江家玉树临风的公子,父亲手中最得用的棋子。
或许有朝一日,能如父亲所愿,位极人臣,光耀门楣。
进……
前面是迷雾,是深渊,是父亲讳莫如真的过去,是谢长离眼中冰冷燃烧的仇恨,是可能撕开一切平静假象的、血淋淋的真相。
指尖无意识地,又抚上袖口。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冷冽气息。
混合着酒意,还有……更深处,一种类似烽烟与血锈的味道。
那是属于战场,属于边关,属于十二年前那场吞噬了忠勇侯和数万将士的、迷雾重重的战争的味道。
江雪衣缓缓吐出一口气,吹熄了手边的烛火。
书房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在黑暗中静坐了许久,久到更漏又响过数声。
然后,他起身,走到墙边博古架前,手指在第三排左数第二块青砖上轻轻一按。
“咔嗒”一声轻响,砖石向内凹陷,露出一个狭窄的暗格。暗格中别无他物,只静静躺着一柄剑。
剑鞘古朴,没有任何纹饰,是最寻常的镔铁打造。
他握住剑柄,缓缓抽出。
没有宝剑出鞘的龙吟之声,只有一声低沉平滑的摩擦声。
剑身黯淡无光,甚至有些许使用过的旧痕,在微弱的光线下,流淌着幽暗的、如秋水般的光泽。
这是一柄杀人的剑。
一柄饮过血、见过生死、不该出现在一个文弱御史手中的剑。
江雪衣的手指缓缓抚过冰冷的剑身,动作轻柔,仿佛抚过情人的肌肤。
十年了。
自恩师陈泊舟将这把剑交给他,告诉他“御史之责,在监察,亦在涤荡”那日起,这柄剑便一直藏在这暗格之中,与他那些经史子集、御史奏章相伴。
他曾以为,他只会用笔,不会再用剑。
可如果这朝堂,这笔,已洗不净污浊,斩不断魍魉呢?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夜鸟振翅的声音。
是苏月见回来了。
江雪衣还剑入鞘,将暗格复原。走回书案后坐下,神情已恢复成一贯的温润平静,仿佛方才那一瞬的锐利与挣扎,从未存在。
“进来。”
门被无声推开,苏月见闪身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
她易容未卸,是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妇人面孔,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公子。”她压低声音,“风雨楼确有谢长离的消息,但要价极高。燕惊寒说,三日后,醉仙楼,侯爷包场听曲,若公子有兴趣,可亲自去‘谈’。”
醉仙楼。红绡。
江雪衣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
“还有呢?”
“谢长离离京那三年,踪迹成谜。风雨楼也只查到零星片段,似是往北境去过,又在西陲一带出没,最后一年,可能在江南。但具体做了什么,见过谁,风雨楼讳莫如深。燕惊寒暗示,此事牵连极深,知道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不敢说。”
北境,西陲,江南。
江雪衣眸光微动。
这三处,皆与当年军饷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北境是谢霆战死之地,西陲是军饷输送途经,江南……则是军饷源头之一。
“继续。”
“靖安卫明面上只有三百亲兵,驻扎京郊。但属下暗中查访,发现京中几处不起眼的车马行、镖局、乃至酒楼,背后都有谢府的影子。这些人行事低调,训练有素,不似寻常护卫。”苏月见顿了顿,“另外,谢长离回京这五年,每月十五,必去城西寒山寺静坐半日,风雨无阻。寺中有一聋哑老僧,与他似是旧识。”
每月十五……寒山寺……
江雪衣想起,父亲每月十五,亦会去寒山寺进香。是巧合?
“他与朝中众人,明面上往来不多。但与淑贵妃……”苏月见声音更低,“三年前淑贵妃染恙,太医束手,是谢长离不知从何处寻来一西域奇药,贵妃方得痊愈。此后,贵妃对其颇多照拂。此外,他与户部李庸似有银钱往来,但做得极为隐蔽。工部王侍郎……其子曾当街纵马伤人,是谢长离出面摆平,压了下去。”
银钱,人情,把柄。
谢长离在京中这五年,并非真的醉生梦死。他在织网,一张或许连父亲都未曾全然察觉的网。
“老账房周桐呢?”江雪衣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苏月见摇头:“下落不明。江南传来的消息,只说其重病垂危,想见故人之后,但所在之处极为隐秘。风雨楼也查不到具体地点。燕惊寒说……此事,或许侯爷本人,更清楚。”
江雪衣沉默。
看来,醉仙楼之约,是非赴不可了。
“公子,”苏月见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谢长离此人,深不可测。今日宫宴,他分明是故意引起您注意。此番邀约,恐是鸿门宴。”
“我知道。”江雪衣的声音很平静,“可这潭水,既然已经搅浑了,不亲自下去看看,又怎知底下是鱼,是龙,还是……吃人的鬼?”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青色,长夜将尽,黎明未至。这是夜色最深,也最冷的时候。
“备车。”他望着那抹微光,轻声道,“三日后,醉仙楼。”
“公子!”苏月见急道,“您身份特殊,怎能亲身涉险?不若让属下……”
“他找的是江雪衣,不是你。”江雪衣打断她,转身,月白的衣袖在渐亮的天光中划过一道弧线,“有些面,总要见的。有些话,总要听人亲口说。”
他的目光落在方才烧尽纸灰的砚台上,那团污浊已然干涸,凝结成一片暗淡的痕迹。
“何况,”他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冷得像浸了霜,“我也很想看看,这位靖安侯,除了疯癫荒唐,还藏了怎样一副面孔。”
苏月见看着自家公子清瘦却笔直的背影,终究将劝阻的话咽了回去,低声道:“是。属下这便去安排。”
她悄无声息地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江雪衣一人。他静静立于窗前,看着东方那抹青色一点点晕染开来,吞噬着浓墨般的夜色。
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带着清晨的凉意。
袖中,那封已化为灰烬的密信,似乎仍在隐隐发烫。
而更深处,另一缕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冷冽气息,仿佛烙印般,缠绕不去。
谢长离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缓缓握紧了袖中的手指。
指尖冰凉。
心口却有一股陌生的、灼热的东西,在悄然涌动。
像是冰层下的暗流,像是灰烬里的余火。
等待着一个破土而出,或是燎原滔天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