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不言递过一杯参茶,低声道:“江大人歇歇吧,此处有我们。”
江雪衣摇摇头,接过参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暖意。“我无事。外间如何?”
“沈护卫已加派人手,侯府内外戒备森严,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唐不言道,声音压得更低,“只是,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听闻侯爷伤重,震怒非常,已下旨严令三法司十日内破案,否则主事官员皆要问罪。另外……淑贵妃宫中,今日请了太医,说是旧疾复发,但咱们的人探到,长春宫后角门,半夜有生面孔出入,形迹可疑。”
江雪衣眸光一凝。淑贵妃……果然坐不住了吗?是担心东窗事发,还是另有图谋?
“赵文敬府上呢?”他问。
“依旧闭门谢客,但今日午后,其夫人乘小轿,去了城西的‘大悲寺’进香。沈护卫的人跟了,在寺中与一游方僧人有过短暂接触,但未交接物品,只是遥遥合十为礼,便各自离去。那僧人身份已查明,是挂单在寺中的云游僧,法号‘了尘’,来自……江南。”唐不言缓缓道,眼中精光闪烁。
江南!了尘!江雪衣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沈清秋之前的禀报,淑贵妃宫中宫女曾与一游方僧人了尘,在宝华寺接触!又是这个了尘!他出现在赵文敬夫人进香的大悲寺,是巧合,还是……这条线,终于接上了?!
“这了尘和尚,与之前在宝华寺出现的是否同一人?可曾追踪其落脚之处?”江雪衣急问。
“应是同一人。此人极为警觉,反追踪之术高超,我们的人跟到城南一处荒废的义庄附近,便失去了踪迹。”唐不言摇头,“沈护卫已加派人手,暗中监视大悲寺与那处义庄。另外,董老那边也有消息传来。”
“董老如何说?”
“董老暗中查访了文渊阁近半年的用印记录与檀香采买簿册,发现一处蹊跷。”唐不言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三个月前,宫内曾有一次小规模的檀香采买,其中有一批上品的‘龙涎檀’,本应送入淑贵妃所居的长春宫,但入库记录与领用记录对不上,少了三斤。而同期,文渊阁藏书楼例行熏香除尘,所用檀香记录中,恰好多了三斤‘龙涎檀’,但熏香管事却称从未收到过此等上品香料。此事当时以‘账目疏漏’为由,含糊过去了。”
三斤上品龙涎檀!恰好与李贽书房中残留的、混合了特殊金粉的檀香灰对得上!而文渊阁,正是那枚伪印“文渊阁宝”所指之处!香料记录混乱,伪印出现,李贽暴毙……这一切,绝非巧合!
“还有,”唐不言继续道,神色凝重,“董老设法调阅了瑞王案部分卷宗副本。发现当年指证瑞王谋逆的关键证物之一,是一封盖有瑞王私印、与北境狄戎部落往来的密信。但当年主审此案的大理寺少卿,在案结后不久,便‘暴病身亡’。其家中遗孀曾鸣冤,称其夫是看了某份‘要命’的证物后,才突然‘暴毙’,那证物似乎与宫中用印规制有关,但卷宗中并无记载。此事后来也不了了之。”
宫中用印规制!江雪衣呼吸一窒。伪印“文渊阁宝”!难道十二年前瑞王案的关键证物,那封所谓的“密信”,其上的印鉴,也是伪造的?而伪造者,与今日伪造“文渊阁宝”陷害李贽、嫁祸淑贵妃的,是同一伙人?甚至可能就是……淑贵妃一党,为了铲除瑞王,伪造证物,构陷谋逆?
若真如此,那今日科举案,恐怕不只是简单的舞弊杀人,而是十二年前那场谋逆血案的延续!是瑞王余孽的复仇?还是当年构陷者的灭口与反扑?亦或是……有人想借科举案,重新掀开瑞王案的盖子,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线索越来越多,真相却愈发扑朔迷离,如同置身巨大的、黑暗的迷宫,每一条岔路都通向更深的迷雾与杀机。
“咳咳……”床上的谢长离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剧烈,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面色潮红,额头青筋暴起。苏挽月连忙上前施针,江雪衣也顾不得其他,用空着的手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
咳了许久,谢长离才渐渐平息,喘息着,似乎耗尽了力气,又陷入昏睡,只是握着江雪衣的手,依旧攥得死紧,仿佛那是唯一救命的浮木。
江雪衣看着他苍白的脸,因咳嗽而泛起的病态红晕,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着千钧巨石。谢长离拼命追查谢家旧案,是否早已察觉此案与瑞王案、与宫中势力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执意扳倒江崇,是否因为江崇也参与了当年的构陷?他引自己入局,是否不仅仅是为了利用,更是因为……自己这个“江”姓,与当年的阴谋,也有着某种关联?
父亲江崇……在这盘横跨十二年、涉及皇权、军权、后宫、朝堂的惊天迷局中,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是主谋?是从犯?还是……另一枚被利用、最终被抛弃的棋子?
“江……雪衣……” 一声极低、极含糊的呓语,打断了江雪衣纷乱的思绪。他猛地低头,看向谢长离。
谢长离依旧闭着眼,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传入他耳中:“别……信……兰……”
兰?江雪衣心头剧震!兰?兰花?那方丝帕上的兰花!谢长离在昏迷中,竟也提到了“兰”!他早知道?他早就怀疑慈云庵,怀疑瑞王妃之妹林氏,怀疑……承恩公府和淑贵妃?!
“侯爷,你说什么?兰什么?”江雪衣俯身,凑到他唇边,急切地低声问。
谢长离却不再言语,只是无意识地、更紧地攥住他的手,指甲深深陷入他手背的皮肉,带来尖锐的痛感。他额上渗出更多的冷汗,呼吸又变得急促,似乎又陷入了某个可怕的梦境,身体微微颤抖。
“他在发梦魇,听不清的。”苏挽月低声道,眼中掠过一丝怜悯,“侯爷心结太深,积郁成疾,此次重伤,心神失守,往日梦魇便压不住了。”
江雪衣沉默。是啊,谢长离背负着血海深仇,隐忍十二年,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心神早已绷成一根弦。此次重伤,濒临死境,这根弦终于不堪重负,断了。那些被深埋的恐惧、痛苦、不甘,便如决堤洪水,汹涌而出。
他不再追问,只是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拭去谢长离额上的冷汗,动作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目光落在那张因高热和梦魇而显得脆弱不堪的脸上,心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愧疚,有怜悯,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细微的抽痛。
这个人为他挡了一刀,生死未卜。这个人背负着比他想象中更沉重、更黑暗的过往。这个人昏迷中攥着他的手,呓语着“别信”,提醒他“兰”。这个人,究竟是谁?是仇人之子棋盘上锋利的刀?是深不见底、算计人心的执棋者?还是……在绝望深渊中,与他一样孤独挣扎、遍体鳞伤的同类?
他不知道。
窗外,风雪更急了,扑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长夜将尽,黎明未至,正是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
“江大人,”唐不言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天快亮了,您去歇息吧,此处有我们守着。”
江雪衣摇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谢长离脸上,声音沙哑却坚定:“我守着他。”
唐不言与苏挽月对视一眼,不再劝,默默退到外间。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江雪衣轻轻动了动早已麻木僵硬的手臂,试图换一个姿势,却不料惊动了床上的人。谢长离在梦中不安地动了动,握着他的手松了松,却又立刻攥紧,仿佛怕他离开。
“别走……”又是一声模糊的呓语,带着孩童般的无助与依赖。
江雪衣身体一僵,半晌,缓缓放松下来,任由他握着。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天幕,雪光映在窗纸上,泛着凄冷的白。
兰因絮果,必有来由。十二年前的因,今日的果。谢家的血,江家的债,瑞王的冤,科举的弊,后宫的风,边军的毒……这一切,如同一张巨大的、染血的网,将所有人都网罗其中,无人能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