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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JIANGXUEY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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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累了?”他轻声问。

谢长离转回头,看着他,眸中情绪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有某种深藏的、近乎脆弱的期待。“江雪衣,我且问你,”他忽然倾身向前,隔着石桌,目光牢牢锁住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问,“这一年,朝堂纷争,刀光剑影,你我携手,算是闯过来了。如今陛下坐稳江山,欲行封赏,更欲……以姻亲笼络。若陛下当真下旨,将你妹妹,或是其他与你有牵绊的女子纳入后宫,你待如何?是欣然领旨,做你的国舅爷,继续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做你的忠臣良将?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危险的温柔:“还是,你心中,其实早已有了别的打算?比如……厌了这无休止的争斗算计,想寻一处清净地,了此残生?”

江雪衣迎着他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心中那点因朝堂变故而生的波澜,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也是在这暮春时节,汤池氤氲的水汽中,这个人也曾用这般执拗而脆弱的眼神看着他,问他对己“作何感想”。那时,他心中茫然,悸动,却不敢深想。

如今,一年过去,经历了更多风雨,更多生死,更多算计与扶持,他心中那个答案,早已清晰如镜。

“陛下若下旨,”江雪衣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臣自当,遵旨。”

谢长离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气息瞬间冷冽。

“然后,”江雪衣不待他发作,继续道,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笑意,“臣会即刻上书,自陈才疏学浅,不堪重任,且身有宿疾,需远离京师静养,恳请陛下恩准,辞去官职,归隐林泉。”

谢长离周身冷意一滞,眯起眼:“归隐林泉?何处?”

“江南。”江雪衣吐出两个字,目光落在谢长离脸上,不躲不闪,“苏州城外,太湖之滨,据说风光甚好,气候温润,宜于养生。臣听闻,忠勇公在彼处,似乎……也有一处产业?”

谢长离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江雪衣几乎以为他要发怒。然而,那张总是带着讥诮或阴郁的俊脸上,忽然缓缓地、一点点地,绽开一个真实而愉悦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笑容。那笑容驱散了他眉宇间所有的沉郁与冰冷,在暮春午后的阳光下,耀眼得令人心悸。

“江大人消息倒是灵通。”他慢悠悠道,重新执起一枚棋子,在指尖把玩,“不错,本侯在太湖西山,确有一处小庄子,名唤‘停云别业’。地方不大,景致尚可,只是久未打理,荒疏了些。江大人若有兴趣……”他抬眸,眼中笑意更深,带着促狭与某种深藏的、滚烫的期待,“不妨,同去小住?也好让本侯,尽一尽地主之谊?”

“地主之谊?”江雪衣挑眉,学着他惯常的语气,“怕是‘监视’之谊吧?”

“随你怎么说。”谢长离不以为意,将棋子“啪”地按在棋盘一处要害,瞬间破了江雪衣一条大龙的生机,笑容恶劣,“总之,江大人既然‘蓄谋已久’,本侯自然……却之不恭。”

“蓄谋已久”四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暧昧。

江雪衣耳根微热,看着自己被屠戮的大龙,也不懊恼,只淡淡道:“侯爷棋力精进,下官佩服。只是不知,这归隐之事,侯爷打算如何‘却之不恭’?陛下那边,恐怕不会轻易放人。”

“他放不放,是他的事。”谢长离收敛了笑意,眼中闪过一丝冷锐,“我们走不走,是我们的事。这一年,我替他做的,够多了。谢家的债,也算还清了。如今,我不想再陪他玩这猜忌制衡的游戏了。”他看向江雪衣,目光沉沉,“江雪衣,我最后问你一次,这条路,荆棘密布,前路未卜,甚至可能……再无回头之日。你,可愿与我同往?”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山盟海誓,只有最直接的、近乎残酷的询问。

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势富贵,远离权力中心,甚至可能背负“不忠”之名,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与这个同样满身是非、心思难测的男人,共度余生。

值得吗?

江雪衣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紫藤花架下,仰头看着那串串垂落的、如紫色瀑布般的花穗。

微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有几片沾在他的发间、肩头。

他想起金殿弹劾生父时的决绝,想起科举案中的步步惊心,想起敛骨轩外他挡在身前的鲜血,想起母亲和妹妹离去时马车扬起的尘埃,也想起这一年朝堂之上,无数个与他并肩而立、或明或暗交锋扶持的日夜。

这个人是危险的,是疯狂的,是满手血腥、心机深沉的佞臣。

可也是他,在他最孤立无援时伸出了手,在他濒临绝境时以命相护,在他牵挂家人时默默安排一切。

更是他,让他看到了这污浊朝堂之下,另一颗同样孤独、挣扎、却依旧不肯彻底沉沦的灵魂。

与他同行,是沉沦,也是救赎。是远离,也是归处。

他转过身,看向依旧坐在石桌旁、看似悠闲把玩棋子、实则目光紧紧锁住他的谢长离。

阳光透过紫藤花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抹不容错辨的、深藏的紧张。

江雪衣缓缓走回桌边,在他对面重新坐下。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执起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却恰好能与另一处残子隐隐呼应、留有一线生机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眼,迎上谢长离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石相击:

“侯爷方才问,下官对你,作何感想。”

谢长离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

江雪衣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却真实无比的弧度,那笑容冲散了他眉宇间惯有的清冷,显出一种罕见的、惊心动魄的温润与坚定。

“下官的回答,与一年前一样。”

“——蓄谋已久。”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长离眼中那最后一丝紧张与不确定,轰然消散,化为铺天盖地的、近乎灼热的狂喜与满足。

他猛地起身,带倒了石凳也恍若未觉,两步跨到江雪衣面前,一把将人从椅上拉起,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几乎要勒断江雪衣的肋骨。

“江雪衣……江雪衣……”他将脸埋在他颈侧,低低地、反复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颤抖与珍重,“这话,是你说的。这辈子,你都别想反悔。”

江雪衣被他勒得生疼,却没有挣扎,只是缓缓抬起手,回抱住了这个颤抖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敢相信眼前真实的男人。鼻端是他身上清冽的冷松香,混合着紫藤花的甜郁,以及一丝……阳光的味道。

“嗯,不反悔。”他低声应道,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在这陌生而滚烫的怀抱中。

暮春的风,温柔地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紫藤花如雨飘落,覆了两人满身。

远处玉清观的钟声,悠悠传来,涤荡尘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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