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其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何守竹才长吁一气:“家父常言殿下仁厚,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知鹤闻言,浅浅一笑,点头应和。
“此事你办得妥帖。”观内檀香袅袅,太妃盘坐于云床,手中那这本书,只是看得有些昏昏欲睡。
“是。”知鹤将女学今日的考校答卷置于案台上,乖觉地在太妃下首跪坐,“那日刘府中门洞开,弟子便知必有贵客。后拜见刘夫人时,闻见其身上有娘娘所用供香气味,又见其胸前所佩的是块形制僭越的玉佩,其上纹样正与弟子在此处所见的娘娘纹饰相同。”她抬起头:“又闻太子殿下名讳‘怀瑾’,弟子便想着,娘娘或有用意,故而处处留心试探,未料竟是无心插柳。”
太妃面若观音,无甚表情。
女学近日新来的兰师性子惫懒,连每两日例行向太妃呈报学中情状的事也交给学生轮值。今次恰逢知鹤当值,她捧着课业试卷到了后土观中。
“善。”她终于缓缓睁开眼,“孺子可教。”
“娘娘可是计划在遴选之时,将弟子分入东宫,以监视太子?”知鹤垂首试探。
“那般举动,未免着相了。”太妃将书册往手旁随意一放,阖上眼假寐,“有些东西,不在一时一地。你且安心,自有你的去处。”
“是。”
见太妃不再答复,知鹤行礼告退。行至殿门,又遇那圆脸嬷嬷,提着个点心匣子笑吟吟迎上前来。
“姑娘这便要回了?”她伴在知鹤身侧,将匣子递过去,“主子特特吩咐备下的点心,给您路上尝尝。”又命人取来一袭薄披风为她系上,“春寒料峭,仔细着了风,倒叫主子挂心。”
挂心?
知鹤探究地望去。那嬷嬷却似自知失言,忙垂首噤声,不再多话。
行至观门外,知鹤正要登上自家车驾,身后又有人唤。她心下暗叹今日事多,皱着眉头回身,居然是一身常服的太子傅怀瑾,看起来也正要出宫。他神色温煦,朝她招了招手:“严小姐,我正要往城中体察‘买树梢’的情况,你可愿与我同行?”
“‘买树梢’?”知鹤怕自己没听清楚,便走上前去,“那是什么?”
“那是民间预买青苗之法。”太子跃上他那青帏小车,示意她随行。两乘车马出了宫门,径直驶入东市,停在一处人声鼎沸的楼馆前。知鹤跟在太子身后步入其中,馆内摆着数张长桌,两头有两方人马围聚,中间摊着几张契书,各自低声商议,偶尔袖□□握,两只手在袖子里互相比划,神色各异。
“这就是‘买树梢’。”太子在她耳畔低语,“当下正值麦秧播种之时,正是商贾寻访农户、议定价格、预买秋成的时候。等到了收获时节,商贾便按照此时签下的契书收购谷粮。如此一来,农户不用忧愁丰年谷贱,可安心照料;商贾则凭此预判盈亏,博取时利。”
见她面露好奇,太子不禁莞尔怂恿道:“严小姐若有兴致,不如买上一手试试?”
知鹤连忙婉拒了:“殿下美意,知鹤心领了。不说我对这东西关窍未明,只说柴姑姑常告诫莫要沾手这些赌博之事,贸然下手恐徒损资财,反为不美。”
于是二人又在这小馆内盘桓一圈,她见太子愈发沉默,眉头也微微皱起,便轻声探问:“可是有异?”
“嗯,”太子微微颔首,目光仍流连于那些契书之上,“今岁这‘买树梢’的作价,较往年竟高出两成有余。但司天监并未向父王预报年景有变。”他似在沉吟,“莫非,是与西面战事牵动相关?”说罢,自己也摇了摇头。
“西境烽火,距浚县等粮产重镇路途遥远,粮价何以波动至此?”知鹤低声应和。
太子摇了摇头:“只怕此中蹊跷尚有本宫未能洞察之隐情。”
他们复又在东市几处相关铺面巡视一回,见行情大抵相类,却暂时寻不到端倪,只得分头登车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