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纠缠此间,只又问道,“你入京以来,可曾去过居安坊与东市以外的地方?”
知鹤摇摇头:“还不曾得空细逛,刚来了没多久,便被叔父送进了女学,每日只知读书算术,以求能赶上姐妹们的进度,哪来什么时间到处晃悠。”
“这两处尽是朱门绣户,瞧着总隔着一层。真要体察民情,该去桐花巷那样的地方。”他驻足在石桥上,见渠中水面有散碎的落花淌过,“你自南边来,想来应当更懂边民疾苦。”
二人正好停在石桥中央,从此处望出去,司府周边的动静尽收眼底。知鹤目光扫过桥面,忽见石缝里钻出的一株野草,她笑着弯腰折下,捧给他看:“殿下瞧,这野草啊在南疆随处可见,花苞里头还有白色的浆子,尝起来清甜可口。那时我们没有太多吃的,更别说饴糖之类的玩意儿,便折这花苞来解馋。”
太子定睛看了看,又问她:“你可带了胭脂?”
虽不解其意,知鹤仍命丫鬟取来胭脂盒。但见太子将那花苞在胭脂上轻轻一按,拿起来点在她眉间。移开时,在她额头上留下一朵浅红色的小花印痕,“昔日经过京郊,常见农妇这般为女儿妆点花钿。”他执著残留胭脂的花苞浅笑,“唐突了。”
知鹤有些羞赧地摇头,却抽空用眼风扫过司府周围。那些便衣巡捕已移开视线不再关注他俩,才意识到这般举动的意味。恰好,此时司府侧门出来个管事模样的人,与门口捕头低语两句,又给领头的塞了个小锦囊。不过片刻,那些巡捕便整队离去。
太子抚着下颌沉吟,眼底泛起深思。
“看出什么了?”知鹤低声问。
他未答,只与她沿坊内青石板路又行片刻,登车后才迟疑开口:“若严府遭贼,当待如何?”
“自是盼官府速速破案。”
“司府却急急遣散官兵……”太子陷入沉思,“其中蹊跷,值得玩味。”话罢,将知鹤送回严府门前后,车驾便辘辘远去。
知鹤望着消失在巷口的马车,刚舒了半口气,门外便传来“相爷回府”的传报。她急忙整理仪容,疾步赶往左相院落,在门外静候召唤。
“太子此举,倒是让陛下更好掌握他的动向。”书房内,左相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算是识趣。”
“如此说来,并非全因侄女之故。”知鹤心下稍安,她这身份最忌过于惹眼。
“未必。”左相轻哂,“只是非要选一人,你在陛下、太子与太妃眼中,确是最合适的那颗棋子。不过——”他话音微转,“他本可谁也不选。”
“那侄女往后该如何行事?”
“照太子的吩咐做便是。”左相摆手,“你明日便要赴潜邸应卯,今日早些歇息,莫要再生枝节,”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面上有些惋惜与无奈,“往后的路,不会如今日这般轻松了。”
知鹤并没有马上退去,仍跪坐在软垫上,仰首望着座中的左相。他眼底映着窗外沉沉的夜幕与,眉眼在摇曳的烛光里忽明忽暗。她捉摸不透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臣子,究竟凭着怎样的手段,才能同时身为太妃的共谋、太子的师长,与陛下心中那位孤绝的忠臣?
她思绪纷纭,不觉怔住。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又一瞬,又或许已是良久,待她回过神来,并没有说些什么去开解左相身上那股子不知从何而来的郁节,只是默默起身,识相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