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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帷帽锁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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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早已饥肠辘辘。知鹤取下帷帽,吩咐那老丈将每样皆上一份尝尝。老两口应声在灶房里忙碌起来,不多时便端上十数样小碟。

东馥林饮食较大景清淡,又因靠海,菜色里多见海物,光是蟹便有不少做法。那老婆子揩净手,立在一侧有些拘谨地介绍着桌上的小菜:“这道叫‘蟹酿橙’,取鲜蟹肉酿入橙中,浇黄酒同蒸;这是糟蟹,用咱家自己做的酒糟腌的;这是蒸鱼鲞,咱家鱼干用的是石首鱼晒的,您尝尝,鲜得很。”她顿了顿,又指另一侧,“这几样是时兴的‘签菜’——蚌肚签、鸭签和羊肉签。”

“签菜?”知鹤顺着她的手指好奇望去,碟中码着五六根炸得金黄的细卷,如指头粗细。

老婆子笑答:“就是将食材细细捣碎了,裹粉下油锅炸成这般细卷子。您瞧,它细长长的,像不像根木签子?”

“有劳了。”太子先谢过她才举箸夹菜。见他动了,余下诸人这才拿起筷子。大景饮食向来调味较重,多浓油赤酱,这般清淡鲜香的吃食反倒让他吃出几分新意。侍卫恐太子不惯,取出临行时嬷嬷嘱咐随身带的蘸酱,问店家要了只干净小碟布好。

见这般周章,太子迎上知鹤好奇的目光,倒有些不好意思:“头一回出远门,家中嬷嬷放心不下,行装便啰嗦了些。”

知鹤浅笑:“倒教人羡慕。”

傅怀瑾虽嘴上不说,但佐了蘸酱吃起来得确实是更舒畅了些。反观京中门阀子弟行事多爱铺张,倒是眼前这位储君,举止间并无多少天家骄气。知鹤心下微异,真想问问那般奢靡的景帝,怎养得出如此性情的太子来?

桌上的十几个小碟渐次空了,知鹤连忙又添了几份签菜,一行人才堪堪混了个肚儿圆。太子这时细细打量起这间小店来:“老丈,你家滋味甚好,怎不去开在主街上?这角落虽清静,但往来人迹的确少些。”

那老丈憨厚一笑:“一来是手里的银钱只盘得下这处铺面。再者……”他顿了顿,“咱雇不起人,只得老婆子帮着张罗,到底……不太体面。”

“怎么不太体面?”知鹤问道。

老汉侧了侧头,目光低垂着不敢直视:“咱这儿的风俗,女子多在宅中持家,外头奔波是男子的事。便是出门,也须得主家准许,且必得掩去面容。”他声音缓了缓,“我家老婆子原是从大景迁来的,起初很是不忿。”他看了看桌上已空的蘸料小碟,“瞧着贵人口味,也是大景来的吧?”

太子颔首称是。

老丈便接着道:“那便说得通了。您这女眷倒比东馥林的姑娘洒脱些。只是既到了这儿,若想在街上走动,还是仔细些为好。”

此时那老婆子从灶后探出身来,声音粗剌剌地插话:“既是大景来的姑娘,不若扮作男装!只要不开口,轻易露不了馅。”

老丈回头轻斥:“净出些馊主意。若叫人识破,岂不徒惹麻烦?”

“如何不能。”老婆子走出来,在一旁桌边坐下,“东馥林男子身量原就比大景男儿略小些,扮作儿郎反倒不易惹眼。再者……”她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这地方到底不如大景舒坦。在我大景,女子何须受这等憋屈。”

她朝知鹤那厢倾了倾身,语声更低:“每旬头几日,主路菜市口还有典妻鬻女的——女子排成一列,插着草标,任人打量典当,真不当人看。”她顿了顿,挺直些脊背,“在我大景,莫说女子也能读书,还能做官。在这儿,连男子都未必读得起书。”她指了指墙上木牌,“咱家这铺子的菜牌,还是我写的哩。我家老头子原先一字不识,如今认得的几个字,全是我一手教的。”

“你莫浑说!”老丈上前来,欲将她撵回后厨。那老婆子手一甩,一记眼刀甩过去,倒叫他顿住了。

“好容易遇上几位大景同乡,还不兴我说两句?”老婆子眼眶微红,声音里哽着些什么,“平日在这铺子里忙活,街坊的闲言碎语就没断过,说我不安于室,说老头子没出息让女人抛头露面。我这心里头憋闷!”她锤了锤胸口,“好在如今年岁大了,他们只当我是个糊涂婆子。可我年轻时,随你背井离乡到这儿,为生计支起这铺面时,契书只能写老头子的名儿、去市集采买,贩子见我是女人,价都要喊高三分、夜里收摊晚了,巡街的兵丁用那种眼神看我……”她喘了口气,哽咽起来,“邻街绸缎庄的娘子,当家的好赌,去年被典给债主抵账,寒冬腊月穿着一身单衣就被领走了。”她重重拍了拍知鹤的手背,力道沉甸甸的,“姑娘,听我一句,这地方见识过便罢,切莫久留。”

语罢,她决绝起身,默默转回灶后去了。

不大的铺子里寂静无声,案台上油灯的光微微跳了一下。良久,那老汉才叹出口气来,声音闷闷的:“我何尝不知在大景女人能过得舒坦些,只是当年,她爹和两个兄长都被官府抽去造堤坝,一个都没回来,全填在河泥里了。县里来的胥吏却说劳力还差数目,连她这姑娘家也要填进去才算完。”

他低头用袖子抹了抹桌面并不存在的灰,“她是个烈性子,心一横,连夜把祖传的几亩水田贱卖了,揣着碎银,背上裹着病的娘,手里牵着才十岁的弟弟,一路逃到了这边境上。”他摇摇头,嗓音干涩,“如今在大景,她们这等人是‘逃户’。回去,轻则抓了服那没完没了的苦役,重则是要治罪的。我晓得她在这儿憋屈,可两害相权,总比回去蹲大牢强吧。”

“竟还有这等事?”太子拧眉,手中的茶盏轻轻搁下,“朝廷每岁冬春拨专款修堤,明令按户抽丁,从未听闻需一家填三口的道理。”

“贵人许是久居京城。”老汉眯起眼,“天子的恩泽落到穷乡僻壤,早被一层层筛得见了底。她家填进去三条人命,抚恤银子到手不过一吊钱,连个囫囵冬都捱不过。”他喉头动了动,“可听说京城里高门大户一顿席面的花费,就够我们这样的门户活上大半年了。

铺子里一片死寂,灶膛里柴火偶尔噼啪一响。知鹤望着墙上那几片竹木削成的简陋菜牌,忽想起司家后厨那悬于梁下、缓缓转动的流水轴子,与眼前这几片粗砺木牌相比,竟如巨人之于蝼蚁,云泥之别,何等可怖。

老汉缓了口气,掏出烟杆子在掌心掂了半晌,终究碍着铺里有客,没点着:“如今在这东馥林,日子也眼见着不行了。咱们靠海吃饭,海边那些采珠户为着今年上头要的岁贡,不知又填进去多少条性命,才换来一颗珠子。”

他拿烟锅子轻叩桌沿,一声一声,闷闷的:“人都说那珠子叫‘走盘珠’,滚在盘里昼夜不停。可再圆润、再光亮,顶得过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么?装珠的匣子也是描金嵌宝,鲜亮得很,定是费了不少功夫。只是官府总说年景不好,赋税一叠再叠,今年又添了一成。我这般小门小户的,哪年又容易过?如今.……是真快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朝后厨望了一眼:“我跟老婆子商量过了,熬过这阵子等天凉快些,便典了这铺面,往南边闯闯看。兴许、兴许还能挣条活路。”

他那杆黄铜的烟锅子在桌角磕了又磕,终于抖下一撮冷白的灰。

“这世道哟,”他盯着那点灰烬,哑声道,“真是愈发难了。”

听罢老丈一席话,一行人皆有些黯然,随从付钱时多给了两成,恐老丈推辞,匆匆离去。

知鹤重新戴上帷帽,看那外头灯火繁华,可隔着一层纱后也只剩影影绰绰,索然无味。与来时的兴致迥异,回程路上,无人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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