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不大,孟大江却未带人往公堂,径直转到衙后县令所居的内院三堂。穿着便服的县令正惺忪着眼收拾桌上堆积的卷宗,见人来忙瞪醒双目,踉跄上前便要跪倒:“臣宁海县令甘棠,参见太子殿下——”
傅怀瑾在他膝未沾地前便伸手扶住,顺势托起:“不必多礼。孤今夜遇险,全赖诸位警觉方能脱难。”说着竟退后半步,朝县令还了一揖。
“使不得、使不得!”县令吓得连连欲拜。
“大人,太子不兴这些虚礼。”倒是孟大江一把将他拽住,自顾自搬来几把椅子围在圆桌旁,“方才我遇着老胡,已嘱他叫孙婶子做几道本地菜来。折腾这一夜,大伙都该饿了,借你这地方吃顿实在的。”
县令将信将疑地起身,看看神色自若的孟大江,又望望太子波澜不惊的面容,这才迟疑着将众人引至桌边。太子的侍从皆被孟大江周到地请去食寮用饭,此时三堂之内,只坐着县令、孟大江、知鹤与傅怀瑾四人。
“呃……”众人落座后一时无话,县令甘棠强打起精神——他其实也彻夜未眠,心一直悬在喉咙口,生怕太子在自己管辖境内出事,“殿下此行……一路可还顺利?”
孟大江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大人,你这话问的!都这样了还能顺利?”
“是、是……”甘棠讪讪点头,忙提起茶壶挨个斟茶掩饰尴尬。轮到知鹤面前时才恍然发觉座上还有位女子,“这位是……”
“是孤的副手,”太子答道,“亦是伏波将军严林璋之女。”
“严将军的……”甘棠手一颤,茶壶重重搁在桌上,起身便朝知鹤郑重一揖,“下官年少时曾在将军帐下任书记,多得将军教诲。当年将军殉国时,下官已调任此地,未能与众将士同守,护住夫人和小千金。年初闻知京中寻回小千金,方觉心头重石稍落。”他声音渐哽,忙以袖拭面,“今日得见,是下官之幸。”
“甘县令言重了。”知鹤连忙起身,虚扶他落座,“大人这般礼节,反叫我无措了。”
甘棠摇头,眼眶犹红:“将军治军虽严,平日待下却极宽厚。每每想来,皆感念当年知遇。可惜未及报答,将军便……”
“诶!”孟大江又是一掌拍在他背上,“好好的,提这些作甚。”他方才一直未得空喝水,渴得厉害,索性提起茶壶自斟自饮,连灌了三四杯,这才抹嘴冲太子笑道,“我就说大人这茶好,解渴得很,殿下也尝尝?”
被他这一打岔,县令那点感怀全断了,劈手夺过茶壶:“这可是我托人从大景捎回来的好茶!哪经得起你这般糟蹋!”他愤愤揭开壶盖,见只剩小半,更是心疼,“若非殿下在此,我怎舍得拿出来。殿下还未品尝,倒叫你牛饮去大半!”
他自顾自念叨半晌,抬眼却见太子与知鹤皆含笑望着,才猛觉失仪,连道“失礼、失礼”坐了回去。
“您瞧,”孟大江凑近太子耳边,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我家大人就见着上官才端个架子,平日同咱们都是这般混闹的。”他咧开嘴,“咱们这穷海边,没那么多规矩。”
“说来,为何宁海县同是临海,又与东馥林相距不远,海边港口却如此冷清?”知鹤问道。
县令叹了口气:“宁海虽靠海,近海却布满暗礁,如犬牙参差,莫说大船,稍宽些的舢板都难靠岸。即便小船往来,若非熟识水道的老舵工,十有八九要触礁搁浅。加上离岸不远有几座野岛,历来是海匪巢穴,劫掠成性,内外商旅,多避此路。”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故而昨日驿报传来殿下乘船将经此海路,下官不敢怠慢,特命孟把总率船往迎,幸而赶得及时。故而宁海与东馥林虽同处一片海域,却是两般光景了。”
知鹤闻言,心下豁然。
说话间,院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爽利的笑语。孙婶子拎着一口沉甸甸的小铁锅走在最前,身后跟着几个端菜的兵丁。
“来嘞,来嘞!”兵丁利索地在桌心架上小泥炉,孙婶子将铁锅往上一坐。锅里是对半剖开的肥蟹,又放了许多葱姜,裹着浓油赤酱咕嘟冒泡,咸鲜的热气随着声响发散开来,满室添香。
随后几碟海味也上了桌,有焯得刚好的海兔与蛤蜊,只过一道滚水便沥干盛在瓷盘里,另配一碟撒了姜末葱花的酱油。孙婶子摆好菜,在围裙上揩净手笑道:“咱们这儿没甚稀罕物,就这点海货,还是今早老胡他们现捞的。海鲜这东西,吃的就是一口鲜甜。”她扭头朝孟大江一瞥,“你那几个铜板可不够,还差三个呢,记得补上啊。”说罢甩甩手,风风火火地出院去了。
“趁热吃,趁热吃!”孟大江抢先起身,筷子直奔锅中最大那块肥蟹。眼角瞥见甘县令正瞪着自己,手腕一拐,蟹肉稳稳落进太子碗里,谄媚笑道,“殿下先请,殿下先请。”
太子失笑颔首,只是他在京中食蟹向来精细,蟹壳早由厨婢剔净,只余莹白嫩肉奉上。此刻对着这半只赤酱淋漓的带壳蟹,竟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孟大江见他迟疑,料是不会剥,便先咔嚓一声咬开蟹钳硬壳,嘬出里头白嫩滚烫的肉来,还不时瞟着眼睛看向傅怀瑾。他吃得急,被壳中热汤烫了舌尖,龇牙咧嘴地直哈气。
太子学着他的样子,徒手抓起蟹身,低头咬开蟹壳。滚热的鲜汁混着烫劲冲进口中,是他从未尝过的带着海腥热浪与灶火气的生猛滋味。待啃尽半只,他仍意犹未尽,又从锅内夹了半只:“这般滋味,倒是新鲜。”
“那是自然。”孟大江连连点头,好不容易腾出嘴来,“老胡他们天还黢黑就赶海去了,蟹拎回来时,还精神得狠哩。”
知鹤听出他话语里怅然,只笑了笑,并未接话。
吃蟹哪有不脏手的,一顿下来,四人皆是十指狼籍,虽是如此,太子却觉得十分酣畅,净手后便背手踱出门去,往县令早备好的厢房歇下了。待众人各自散去歇息,窗外天色才渐渐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