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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沉舟侧畔千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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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侧,工匠正将炽热的铁水倒入石模制成铁板。铁板甫一成型,便被铁钳攫住送入一座特制的膛炉。副手奋力抽拉起风箱,炉内顿时风声咆哮,焰色由黄转青,最后化作刺目的炽白,伴有轰鸣震耳。铁匠以长钳将那铁板置于那白炽的火峰之上,不断翻覆。待铁板渐渐烧至亮白剔透,匠人手腕猛地一抖,铁板被利落地卷成铁管,接口处被精准锻合,严丝无缝。如此反复烧锻数次,直至接口浑然一体,铁匠才钳起那铁管投入水中淬火。“嗤”地一声长响,刹那间白汽暴涌出来。

“此等制法……闻所未闻。”傅怀瑾凝眸细观,心中震撼如潮翻涌,“与我朝境内北皓匠人所传之法,天差地别。”

“自是不同。”袁孤锋微微一笑,引二人从侧门步入靶场,“此为近年匠人自研的新法,唯此一途,方可造出堪用之火铳。”靶场门口的案台上,并排放着两把簇新的火铳,袁孤锋取过一把,仔细验看后,才递与傅怀瑾。

“请看此处。”他轻点枪管,“唯有一体锻成,铁骨无缝,才能抗住火药迸发时的巨力。若用旧法,锻接之处便是最弱的一环,轻则铳管崩裂,重则……”他话音一顿,“伤及持铳之人性命。”

傅怀瑾低头细看,那枪管果然浑然一体,确是巧夺天工之物。

“可惜……此铳虽然威力巨大,但所耗亦巨大。坊间竭尽心力,半年来不过寥寥数柄。”袁孤锋说着,掌心不觉抚过自己腰间那柄旧铳,爱惜之情溢于言表,“待工艺再成熟些,耗费再减,或许五载八载之后,就能稍具规模。皆时,何惧簇促尔之徒。”

傅怀瑾默然不语,只将手中那沉甸甸冷冰冰的铁器缓缓递了回去。

袁孤锋见他默然递还,只当是不舍,握着那火铳掂了又掂,脸上闪过一丝真切的挣扎,方才咬牙道:“你若是真喜欢……待来年新制得了,我定留一柄好的送你!”话一出口,似又觉不妥,忙找补了一句,“只是这玩意儿性子还烈,不甚稳妥,万一炸了膛反伤着你。”他说到此处,目光游移了一瞬,闷声嘟囔道,“……我可并非舍不得。”

“我明白。”傅怀瑾笑了笑,“无妨的。”

三人出了工坊,在主帐暂歇。傅怀瑾一路缄默,知鹤瞧了他一眼,转向袁孤锋,径直问道:“世子,近年北皓可仍依约向大景边军提供制式枪矛?”

袁孤锋并无遮掩,坦然称是。知鹤遂将宁海县所见娓娓道来。

“竟有这等事?”袁孤锋眉头一皱,当即命亲卫取来专供大景的同款枪头,递与知鹤,“你验验,可是此种?”

那枪头入手沉实,尖锋银亮,通体覆有一层防锈的清漆,远观形制确与宁海所见相似。然而细辨之下,却有诸多异处,譬如,“这棱线,”知鹤指腹轻轻贴上去,“更挺、更光,开刃极准。”她二指掐住枪尖,运劲试图弯折,枪身却如磐石,纹丝不动。“铁质也截然不同,”她将枪头翻转,目光细细扫过枪头与木柄的銎口,“最要紧是这里,您这柄收口平滑,箍咬之力十足。而宁海那些,銎口有毛刺豁口,与木柄咬合不紧,战时必易滑牙。”

袁孤锋听罢,额角青筋隐现,一拳砸在身旁小几上,震得茶盏哐当乱响:“混账!以此等劣物充数,这同把将士性命直接奉予敌刃又有何异?更可恨的是!”他胸中怒火翻腾,声音陡然拔高,“此举简直是在污我北皓匠人的清名!”

他霍然起身,气息粗重:“我北皓匠作之坊,律令严明,从未出过此等败德劣行!分明是你们大景……”话到此处,他猛地收声,瞥见傅怀瑾瞬间苍白的脸色,满腹激烈的指斥硬生生堵在喉间。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声音沉缓下来,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怀瑾,我并非疑你。只是近年来,北皓铁料过关,屡屡被沿路关隘查验所阻,不是挑剔品质,便是讹称数量短缺,非要打点‘方便’方能放行。这两年,更是变本加厉。此处天高皇帝远,恐是下面的人,心都烂透了。”

“孤锋,不必宽慰我。”傅怀瑾闭上了眼睛,“此一行,所见沉疴痼疾何止这一二。待我回京,必当具本上奏,恳请父王严加整饬。”最后四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袁孤锋曾在京中为太子伴读,与傅怀瑾是总角之交,情谊非虚。他深知大景官僚体系盘根错节,早已病入膏肓,绝非一人一日可挽。此刻见好友如此神色,千言万语也只化作一声与他相同的、沉郁的叹息。

次日,三人策马北行,抵达北皓边城焘阳。此城虽小,却是两国通商要冲,市井繁华,人声喧阗。

欲往“摘星仕”下榻的会馆,需穿过一段长街。袁孤锋于熙攘人流中娴熟穿行,忽而眼梢一弯,领二人拐进一家门面并不起眼的珠宝铺子。店内所陈,皆是东馥林风格的首饰,极尽华美雕琢之能事,在灯火下妖冶夺目。袁孤锋却未驻足,径直穿堂过室,步入后院的工坊。

工坊的窗户旁边,十数位匠人正伏于案前,对着木架上的金银胎胚精雕细琢,小心地将各色宝石镶嵌于上。

“近岁,虽大景对我北皓铁矿的采买略减,”袁孤锋负手巡视,“却意外接到了东馥林不少首饰的加工外包作业。”他停在一位正小心捶打锤纹的老匠人身侧,不敢高声惊扰,“东馥林匠人工价极高,而我北皓工匠之费,不及他半数,这些中端饰品的细工,如今便渡海而来。”他笑道,“有道是‘东方不亮西方亮’,你说是不是?”

见他笑得神采飞扬,傅怀瑾还惦念着水患大事,不由得仓促点了点头。见傅怀瑾心不在焉,袁孤锋连忙将他们带出工坊,继续往会馆去了。

行至会馆外,他们已能瞧见靠门处正背对他们而坐的‘摘星仕’,却陡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疾响!一名头插赤翎的驿使来不及完全勒停马匹,从马背上滚落,扑跪在傅怀瑾当前,双手高举一封信函,嘶声力竭:“八百里加急!京中骤变,直呈太子殿下——!”

傅怀瑾认得那翎羽制式,颤抖着手上前接过信封,里头只有一封短信,不过寥寥数行。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无血色,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挣扎出一句:

“父皇,病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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