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极大,雨滴夹着暴风像石子一样狠狠地砸在脸上,砸得人睁不开眼睛。何守竹站上山头,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往山下看去。
“我的儿啊——!”山坡上哭喊不断,昨日回去照顾农田的人里,似乎就有某位老妇的儿子,那老妇嚎啕瘫在泥地里,“昨日我要是拉住他就好了,他偏听信别人说的要走啊!”说罢,她扑向一旁的衙役,“你们为什么不拦着他,为什么不拦着他!”
昨日还平静的河面,如今正激起滔天巨浪。浑浊的河水咆哮着漫过堤坝。一夜之间,水位暴涨。残破的堤坝摇摇欲坠,已无法承接洪水的奔袭,逐段溃烂。而白日依稀能见的茅屋和田埂,此刻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几团茅草和断裂的朽木,在汹涌的水面上绝望地打着旋,随即被更加狂暴的浊流吞噬,涌向县城的方向。
何守竹也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场景,内心骇然,看着那黄色脓浆一样的洪水,从山下奔腾而过,可现下却万万不能露怯。她木着脸,侧身向白长页吩咐:“备马,回城,组织救援。”
“是!”白长页抹掉脸上的水,折返回山腰的棚户去调度集结衙役。
等他们带着支援的差役回了县城,里头早已乱作一团。连地势较高的县衙都进了齐腰深的水,而县丞本人早已携家眷一起登上了矿主的救船,撤至高地了。眼下何守竹在县坐镇,白长页则领着衙役取了衙中存放的竹筏,往城中受灾更严重的地方去了。
洪水来得突然,有人被困在屋脊上,疯狂挥舞着颜色刺目的衣物,有人将幼儿塞进木桶、木盆,自己则死死扒着断裂的梁木浮泅在水面。
“那儿!那儿有个老人家!”白长页抬起手,指着不远处,一处快要被淹沒的屋顶上,瓦片间卡着一位白发老人,半截身子泡在湍急的洪水里,随波浪无力地摇晃,眼看就要被冲走!划船的衙役看看身后满载的船,面露难色。
“大人,那片那边有湍流漩涡,咱们这筏子上人已经满了,若是现在靠过去,只怕救不了人,整船都得翻!”
“可是……” 白长页回头,目光扫过船上那几个蜷缩在母亲怀里,冷得瑟瑟发抖的孩童,面上难掩焦虑。不远处,那卡在瓦砾间的老人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那支枯瘦的手臂,不知是被水流激荡,还是自己挥动,似乎朝这边招了一下。
“大人!” 衙役出声催促。
“咱们船上还有孩子!” 船上的一个汉子猛地推了白长页一把,“先保住孩子!回头再救啊!别磨蹭了!”
“可是——!” 白守竹死死盯着那个身影,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终于,他闭上眼,像认命似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句:“调头……先送人上岸!快!”
筏子艰难地在水流中转向,可才驶出不远,后方传来一阵轰隆巨响。
白长页回头看去。
那幢卡着老人的房屋,在洪水持续的冲刷下,整个坍塌,瞬间被波涛吞噬,吐出一堆碎木与瓦砾。
而那老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不——!!!”
白长页发出一声嘶吼,手指徒劳地捞向船侧的湍流,可除了碎屑和石子,什么也没有留下。衙役不敢松懈,只奋力地摇着船桨,逃离那片随时可能吞噬掉他们这艘小竹筏的漩涡。
回去的路显得如此漫长,白长页坐在船头,不知是为了再看不见那些无能为力的求救,
他不顾脏污,双手紧紧捂住脸,从指缝间挣扎出几丝禽兽般的呜咽。
“现在立刻组织人手,去修补堤坝。”白长页走后,何守竹下了第一道指令。
“大人,现下水正猛啊!”衙役牙齿打颤,“城里都淹成这样了,不如等水退去……”
“等?”何守竹冷笑一声,等什么,城内虽已是泽国,但如果不及时堵住堤坝豁口,这水怕不是要冲上官道,或是改变河道流向,届时……“这水若冲毁官道,你我两都得丢脑袋!”何守竹怒斥道。
“是、是!”那衙役浑身一抖,转头便去召集县衙内剩下差役,一同往河边赶去。待他们到时,焘河总把早已率兵丁抵达堤坝残垣。见他们到来,总把只是挑了挑眉,继续朝堤岸喊到:“三人一组,腰间系绳!两人抱住石袋,莫要教那河水冲走了,一人持长杆探底!从溃口贴着坝体往下填!想活命,就莫往中间那龙口里跳!”一旁装着石块的麻袋堆得像小山包,兵丁们扛着麻袋,按次序跳下,然而水流湍急,不时有兵丁被冲走,下游布有捞人的搜救队,急忙探出杆子,将被冲走的队友拉回来。
“这?这!”领头的衙役两股战战,面无血色,他往后倒退两步,“这不是……这不是送死吗?我上有老,下有小……总把、总把,你饶了我吧!”他腿一软,当场便跪下如捣蒜般磕头。
“哼。”总把冷哼一声,“你们坪河县丞尸位素餐,阻碍修堤,现下不得用命来填?你们县丞呢?”他往那衙役身后扫视,没找到,啐了一声,“缩头乌龟。”
那衙役还是不敢跳,远处已有矿工、居民闻讯朝这边赶来。总把见状,扬声高喊道:“凡今日下水的兵丁、差役、民夫,活着的,赏银十两,记功,死的,抚恤五十两!”他低头再看向那差役,“你若有命活下,老子向京城上折子保你,让你顶了县丞的位置,如何?”
那差役怔愣在原地,看着越跑越近的人群,喉头滚动,终是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挺起腰胸:“一言为定!”